明日之塔 - 第184章：醫院的最後談話

高峯在病房門口停下了。

他沒進去，只是用那雙熬紅的眼睛看了沈皓一眼——很深，很沉，像是把一個裝不下的東西硬塞給你——然後就退到走廊盡頭那片影子裡去了。

沈皓推門的時候，手指碰到的把手是涼的。

病房裡沒開燈。

窗簾很厚，那種醫院標配的米黃色遮光簾，把下午三點鐘的太陽擋在外頭。唯一的光源，是床邊那台監護儀，螢幕上跳著一條綠色的波浪線，一格一格地往前爬。

滴。

聲音很規律，像某種倒數計時器。

沈皓走得很慢，腳步聲被地板上的橡膠吸掉了。他繞過那張空椅子，站在床邊，低頭看見了高婷。

——準確地說，是一個「曾經叫高婷」的人。

臉頰凹進去了，顴骨撐起皮膚，像一張繃緊的宣紙。嘴唇乾裂，有細細的白色死皮。頭髮剪得很短，大概是為了方便打理，但這樣一來，整張臉就更顯得小，小到不真實。

他想起來了。

這就是那個在另一個世界裡，設計了整場遊戲、把所有人耍得團團轉的女孩。

現在躺在這裡，瘦得像一根火柴梗。

沈皓覺得喉嚨有點緊。不是同情——他還沒那麼聖人——也不是恨，更像是……站在一個巨大的、無法理解的東西面前時，那種本能的、無處可逃的無力感。

就在他以為她睡著的時候，那雙眼睛睜開了。

很慢，像生鏽的齒輪。

但睜開之後，那雙眼睛卻清亮得嚇人。

沒有病人該有的渾濁，沒有藥物帶來的渙散，就是很乾淨，很透徹，像被什麼東西洗過一遍，只留下最純粹的、看透了一切的清明。

沈皓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來了呀。」

她的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要被監護儀的滴滴聲蓋過去，但又很清楚，像是直接繞過耳朵，在腦子裡響起來的。

她笑了一下。

那笑容拉扯著臉頰上的皮膚，看起來有點可怕，但眼睛裡卻帶著一種戲謔——一種「我知道你在想什麼」的那種戲謔。

「你在想我是不是瘋了，對吧？」她說，「或者又在玩什麼新花樣。」

沈皓沒說話。他的下顎線繃得很緊。

「——但我跟你說，沈皓……」

高婷的視線越過他，看向他身後那片黑漆漆的牆壁，眼神變得很遠，很深，像是在看另一個維度的東西。

「我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清醒過。」

她慢慢抬起一隻手。

那隻手瘦得只剩骨頭和皮，青色的血管像地圖一樣在皮下蜿蜒。她的手指在空中比劃著，在監護儀那幽綠色的光線裡，像是在摸索什麼肉眼看不見的、漂浮在半空中的絲線。

「我看到了很多東西……你可以叫它們夢。」

她的語氣變了，變得像在念詩，或者念某種古老的經文。

「在那些夢裡，我看到了無數個……不同版本的現實。」

「有一個版本，我沒生病，我是個畫家，畫得很爛，每天為房租發愁……但我很快樂。」

「還有一個版本，你沒選遊戲，你成了商人，身邊很多人，但你臉上從來沒笑過。」

「還有黎星澈……和蘇沐晴……」她的手指在空中劃著圈，「我看到了她們的無數種結局。幸福的，悲慘的，瘋狂的……什麼都有。」

沈皓站在陰影裡。

監護儀的光只照亮了他的側臉，和他握緊的拳頭。

他沒動，像在聽某個來自很遠的地方的、很不真實的預言。

「每一個版本，」高婷的手停在半空中，眼神重新聚焦回來，盯住沈皓的臉，「都像一個真實的世界。但沒有一個……」

她停頓了一下。

「……沒有一個是完美的。」

聲音突然變得尖銳起來，像是在宣布什麼無比重要的、不容質疑的真理。

「我想我明白了——」她的呼吸變快了，監護儀上的數字開始跳，發出細微的、警告性的嗶嗶聲，「這不是遊戲，沈皓。這是一場豪賭。」

「有個人……正在試圖創造一個完美的現實。一個沒有遺憾、沒有痛苦、所有人都幸福的……完美世界。」

說到這裡，她突然伸出手，一把抓住了沈皓的手腕。

力氣大得出乎意料。

那隻手冰涼刺骨，像剛從冰箱裡拿出來的，但抓得很緊，緊到骨頭都嵌進肉裡。

「但她不知道——」

高婷的眼睛死死盯著他，瞳孔裡倒映著監護儀那團綠光，像兩簇燃燒的、不該存在於人眼裡的火焰。

「完美本身，就是一種詛咒！」

話音落下的瞬間，監護儀發出一聲尖叫。

嗶——！

那條綠色的波浪線劇烈地抖了一下，然後又回歸平緩，繼續它的、一格一格的爬行。

高婷沒理會那聲警報。

她只是更用力地攥著沈皓的手腕，像是要把什麼東西硬生生灌進他身體裡——她的意志，她的遺言，她最後的、交代不完的課題。

「沈皓，你必須做出選擇。」

她的聲音不再是吟誦，而是宣告。

莊嚴的，近乎神聖的，不容拒絕的宣告。

「是接受這個有缺陷的、充滿痛苦和遺憾的……但卻是真實的現實——」

「還是去追求那個註定會像海市蜃樓一樣……徹底崩塌的完美？」

她問出了這個問題。

一個沒有答案的問題。

或者說，一個答案已經寫在問題裡的問題。

說完這句話，她所有的力氣都被抽空了。

那隻手鬆開，無力地滑落到床單上，砸出一個很輕、很悶的聲音。

她閉上眼睛。

睫毛在眼瞼下投出一片疲憊的影子。

像是完成了某個等待很久的、非做不可的任務，然後終於可以睡了。

病房裡又安靜下來。

只剩下那台監護儀，還在冷漠地、規律地，滴、滴、滴地響著。

還有一個站在陰影裡的男人。

以及一個懸浮在空氣中、足以壓垮整個世界的、沉重的問題。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TeTrOea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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