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之塔 - 第181章：無聲的猶疑

工作室裡的空氣黏稠得像化不開的糖漿。

混雜著速溶咖啡的苦澀。

能量飲料那股廉價的甜膩。

以及人體在極度疲憊時蒸騰出的、帶著些微酸味的氣息。

這已經是連續通宵很多天了。

沈皓自己也有些記不清了。

他靠在工作室的門框上。

雙臂環抱在胸前。

目光穿過昏暗的空間。

落在那個唯一被檯燈光圈籠罩的身影上。

黎星澈的側臉在暖光下顯得過於蒼白。

像一張被過度曝光的底片。

眼下的陰影是唯一的色彩。

像是用最細的筆鋒。

蘸著淡墨。

在她皮膚上精心描繪出的傷痕。

她的專注力像一口深井。

將周遭的一切光與聲音都吸了進去。

數位筆在繪圖板上劃過。

發出細微而綿密的聲音。

沙沙——

那是這片死寂中唯一的活物。

桌角堆疊著的外賣餐盒和能量飲料空罐。

像一座小小的、屬於她的堡壘。

將她與整個世界隔絕開來。

沈皓的眉頭無意識地皺起。

這一切都太……用力了。

她對待「明日之塔」的態度。

不像是在完成一份工作。

更不像是在幫助戀人實現夢想。

那種姿態。

那種燃燒生命般的投入。

像一個揹負著巨額賭債的賭徒。

試圖在最後一局牌裡贏回自己的一切。

她的每一個動作。

每一次呼吸。

都緊繃到極點。

充滿一種悲壯的、不計後果的決絕。

他看見她停下來。

似乎是想喝口水。

但端起杯子才發現裡面早已空了。

她煩躁地放下空杯。

拿起桌上一支精細繪圖筆。

試圖將它插回筆筒裡。

就是這個瞬間。

沈皓的瞳孔微微收縮。

她的手在抖。

那不是疲憊引起的輕微晃動。

而是一種源自神經末梢的、無法抑制的顫抖。

那支昂貴的、精密的繪圖筆在她手裡。

像一隻被蛛網困住的蜻蜓。

徒勞地掙扎著。

筆尖與筆筒的邊緣發出輕微而惱人的磕碰聲。

咔、咔、咔——

始終無法準確地落入那個小小的洞口。

空氣彷彿凝固了。

那清脆的、富有節奏的磕碰聲。

像秒錶的滴答。

將這份異常無限放大。

敲擊在沈皓的心上。

黎星澈似乎也意識到自己的失態。

她猛地收回手。

像是被燙到一般。

將那支筆緊緊攥在掌心。

沈皓緩步走了過去。

腳步在木質地板上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他繞過混亂的桌椅。

在她身後站定。

他能聞到她髮絲間散發出的、洗髮水的清香。

那香氣此刻卻被濃重的疲憊氣息所包裹。

顯得格格不入。

他看著桌面上那個被她迅速最小化的視窗。

視窗關閉前的一瞬間。

他瞥見密密麻麻的資料表格和幾張他看不懂的圖表。

那個檔案夾的標題。

他前幾天無意中也看到過。

名字很奇怪。

叫作「觀測者日誌」。

一種長久以來被他刻意壓抑的、奇怪的猶疑。

此刻終於像破土的藤蔓。

瘋狂地纏繞住他的心臟。

讓他幾乎無法呼吸。

他終於還是開口了。

聲音在寂靜的空間裡顯得有些突兀。

像一顆投入死水潭的石子。

激起的漣漪冰冷而清晰。

「你真的只是因為喜歡我才回來的嗎？」

時間彷彿被拉成一條無限延伸的橡皮筋。

繃緊到斷裂的邊緣。

黎星澈的整個身體都僵住了。

連那持續不斷的、細微的顫抖都停止了。

她像一尊被瞬間凍結的雕塑。

維持著手握繪圖筆的姿勢。

一動不動。

工作室的窗簾沒有拉上。

窗外的天色已經從深邃的靛藍過渡到魚肚白。

城市在晨曦中緩緩甦醒。

遠處傳來電車駛過的輕微轟鳴。

充滿生機與活力。

但這間小小的、凌亂的工作室。

卻因為這份漫長的沉默。

而顯得格外壓抑。

像一個與世隔絕的真空艙。

沈皓沒有催促。

只是靜靜地等待著。

他看著她的背影。

看著晨光如何一點點地為她勾勒出一個脆弱的、金色的輪廓。

終於。

她動了。

她緩緩地放下手中的筆。

站起身。

沒有回頭。

徑直走到窗邊。

她將雙手撐在冰冷的窗框上。

手因為用力而泛白。

沈皓能從窗戶玻璃的倒影中。

看到她那張極度疲憊、幾乎失去血色的臉。

她眼中閃過的神情太複雜了。

那裡面有他熟悉的熱情與愛戀。

但更多的是一種他完全無法理解的、幾乎要將她整個人壓垮的沉重。

「有些夢很真實。」

她的聲音很輕。

輕得像怕驚擾空氣中浮動的塵埃。

又像是在對自己耳語。

「真實到會讓人覺得……好像欠了什麼很重要的東西。」

說完這句話。

她沉默很久。

只是凝視著窗外那座逐漸被陽光照亮的城市。

然後。

她轉過身來。

那一刻。

沈皓從她眼中看到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情感。

那是一種混雜著無盡悲傷、深刻眷戀和鋼鐵般決心的眼神。

那眼神不屬於他所認識的任何一個黎星澈。

它像來自一個遙遠的、他無法觸及的世界。

但她沒有給他任何追問的機會。

她轉身的動作沒有絲毫猶豫。

徑直走到飲水機旁。

為自己倒了滿滿一杯冰水。

透明的冰塊在玻璃杯中碰撞。

發出清脆的聲響。

叮叮——

她仰起頭。

將那杯冰水一口氣盡數灌下。

喉嚨滾動的弧度顯得急切而用力。

整個過程。

像是在用物理的、刺骨的寒冷。

來強行鎮壓內心即將失控的火山。

砰——

玻璃杯被重重地頓在桌上。

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

徹底擊碎室內那令人窒息的沉默。

她重新坐回設計桌前。

拿起筆。

幾乎是立刻就進入一種近乎癲狂的專注狀態。

筆尖在數位板上劃過。

發出比之前任何時候都更急促、更用力的聲音。

沙沙——

那繪製出的線條。

凌厲、精準。

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氣勢。

像是在宣洩著某種無法言說的情緒。

又像是在用這種方式。

在他和她的之間。

劃下一道無形的、無法逾越的界線。

沈皓站在原地。

動彈不得。

剛剛那杯冰水的寒意。

似乎透過空氣傳遞到他的四肢百骸。

他看著她近在咫尺的背影。

卻感覺兩人之間隔著一整個無法橫渡的星海。

他忽然意識到。

自己可能從來沒有真正瞭解過眼前這個女孩。

她的歸來。

可能真的隱藏著比愛情……更深沉。

也更可怕的原因。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Vzy2ThHu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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