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之塔 - 第176章：真相的碎片

車內的後視鏡裡。

黎星澈失魂落魄地走進公寓大門的背影。

像一根針深深扎進沈皓的眼裡。

直到那個身影徹底消失。

他才重新發動引擎。

車輛匯入沉寂的夜色。

空氣是凝固的。

自從黎星澈下車後。

這輛車就變成一個密閉的、充滿無聲質問的鐵盒子。

蘇沐晴坐在副駕駛座上。

恢復往日的溫婉。

甚至還因為擔心他輕聲提醒了一句「開慢點」。

她越是正常。

就越顯得咖啡廳裡那短短幾十秒的失常像一場來自地獄的幻覺。

但沈皓知道。

那不是幻覺。

他緊握著方向盤。

手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的大腦像一台超頻運轉的電腦。

將咖啡廳裡蘇沐晴說的每一個字、每一個音節。

都與記憶深處那個血腥世界的碎片進行瘋狂比對、拼接。

「又是一隻飛蛾撲向他的火光。」

「他就像一座會行走的墓碑。」

「凡是靠近的人最終都會成為他腳下的枯骨。」

這些話。

像是來自另一個時空的惡毒詛咒。

透過蘇沐晴的嘴一字不差地在現實世界重現。

這絕不可能是巧合。

那個冷酷的、漠視一切的靈魂。

正潛伏在蘇沐晴的身體裡。

像一頭蟄伏的猛獸。

隨時可能再次睜開眼睛。

他必須知道真相。

今晚。

立刻。

馬上。

車子駛過一個熟悉的路口。

那是通往蘇沐晴住處的方向。

她似乎察覺到了。

放在膝上的手微微動了一下。

嘴唇微張。

像是想說「我就在這裡下車」。

但沈皓沒有給她這個機會。

他目不斜視。

猛地轉動方向盤。

駛上另一條路——回他自己家的路。

這個動作就是一個不容置喙的回答。

蘇沐晴似乎也明白了什麼。

她將到了嘴邊的話嚥回去。

重新恢復沉默。

只是臉色比剛才更白了幾分。

車子停在沈皓的公寓樓下。

他一言不發地熄火。

解開安全帶。

下車。

整個過程沒有看她一眼。

但蘇沐晴知道他是在等她。

在短暫的猶豫後。

她也默默地跟了上去。

一進門。

客廳的燈甚至還沒來得及打開。

蘇沐晴脫下鞋。

像往常一樣習慣性地想先回臥室換身家居服。

但她的去路卻被一個身影擋住了。

是沈皓。

他沒有開燈。

就那麼靜靜地站在臥室門口。

身形在昏暗的玄關光線下。

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他沒有說話。

沒有質問。

甚至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

只是用一種前所未有的、極具穿透力的眼神鎖定著她。

那是一種不得到答案就絕不罷休的眼神。

「沈皓？」

蘇沐晴試探性地叫了一聲。

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她試圖從他身側繞過去。

但沈皓只是向旁邊平移一步。

再次擋住她的去路。

空間在這一刻變得極具壓迫感。

他們之間的距離不足半米。

近到可以感覺到彼此的呼吸。

但心理上的距離卻像是隔著一道深不見底的鴻溝。

蘇沐晴不敢看他的眼睛。

她能感覺到那道視線像探照燈一樣。

要把她內心所有試圖隱藏的秘密都照得無所遁形。

她低下頭。

視線落在自己的腳尖。

雙手不自覺地抓緊衣角。

「我……我有點累了想先休息。」

她再次嘗試。

聲音比剛才更低。

沈皓依舊沒有說話。

沉默。

有時是比任何質問都更鋒利的武器。

它剝奪所有藉口和逃避的空間。

只留下一個無法迴避的問題。

懸在兩人之間。

越來越沉重。

蘇沐晴的呼吸開始變得急促。

她能感覺到自己的防線。

正在那道沉默的注視下。

一寸寸地崩塌。

她想逃。

想躲進一個沒有人的角落。

但那堵無形的牆讓她無處可逃。

終於。

她承受不住了。

那種感覺就像一直緊繃的琴弦。

在達到極限的瞬間。

啪——

斷裂。

蘇沐晴的身體失去所有力氣。

順著背後的牆壁。

緩緩地滑坐在冰涼的地板上。

她將臉深深地埋進臂彎裡。

整個人縮成小小的一團。

像一隻受了傷的小動物。

壓抑的、細碎的嗚咽聲。

從她的臂彎中悶悶地傳出來。

帶著絕望和恐懼。

「是真的……」

她的聲音含糊不清。

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我的腦子裡……確實多了一些不屬於我的東西……」

客廳裡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她斷斷續續的抽泣聲。

和沈皓沉重的呼吸聲。

「那些……那些都是一些零碎的片段。很模糊。像看別人的電影一樣……」

她抱緊自己的膝蓋。

身體抖得更厲害了。

「在那些記憶裡我……我變成另一個完全不同的人。一個……一個怪物。」

「她很冷漠很殘酷。她好像……很討厭黎星澈。恨不得她從這個世界上消失。」

說到這裡。

她再也說不下去。

變成無法抑制的、痛苦的啜泣。

沈皓的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地攥住。

絞痛得讓他幾乎無法呼吸。

他看著眼前這個縮在角落裡、渾身顫抖的女孩。

所有的質問、所有的疑慮。

都在這一刻被巨大的心痛所取代。

他以為自己做好面對任何真相的準備。

但他沒想到。

真相會以這樣一種方式。

從他最愛的人口中。

用如此脆弱、如此絕望的語氣說出來。

「我害怕……」

蘇沐晴的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

每一個字都像蘸滿淚水。

「我害怕有一天我會控制不住自己……我會真的變成她。沈皓……」

她終於抬起頭。

那雙美麗的眼睛此刻已經哭得紅腫。

淚水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不斷滑落。

她看著沈皓。

眼神裡充滿哀求和恐懼。

「如果……如果我真的變成那樣的人你會……你會原諒我嗎？」

這個問題。

像一把最鋒利的刀。

狠狠地捅進沈皓的心臟。

他沒有立刻回答。

整個世界彷彿都消失了。

只剩下她那雙充滿淚水的、恐懼的眼睛。

他在那雙眼睛裡。

看到自己的倒影。

也看到那個世界的、無盡的惡意。

他沉默很長時間。

長到蘇沐晴眼中的光芒都快要熄滅。

然後。

他動了。

他緩緩地蹲下身。

沒有立刻去碰她。

他的目光掃過她身邊。

看到一本因為她滑坐而從沙發上掉落的書。

正攤開著。

書頁有些褶皺。

他伸出手。

將那本書輕輕地撿起來。

用手撫平褶皺的書頁。

然後站起身。

將它整整齊齊地放回書架上。

和其他書本緊緊地挨在一起。

整個動作不疾不徐。

充滿一種奇異的、安靜的力量。

他不是在整理一本書。

他是在用這個動作回應她的混亂與恐懼。

他在告訴她。

無論這個世界變得多麼支離破碎。

他都會為她重新建立秩序。

做完這一切後。

沈皓才重新走回她面前。

再次蹲下。

向她伸出手。

蘇沐晴猶豫一下。

淚眼婆娑地看著他。

然後將自己冰冷的、微微顫抖的手。

放進他寬大而溫暖的掌心裡。

沈皓用力一拉。

將她從冰冷的地板上拉了起來。

然後不由分說地。

將她緊緊地、緊緊地擁入懷中。

這個擁抱用盡他所有的力氣。

像是要把她揉進自己的骨血裡。

「不會的。」

他在她耳邊。

用一種無比堅定、卻又帶著一絲顫抖的聲音。

一字一句地說。

「我不會讓那種事情發生。」

他不知道未來會怎樣。

不知道那個潛藏的靈魂什麼時候會再次出現。

更不知道自己要如何對抗這來自另一個世界的詛咒。

但他心中只有一個無比清晰的念頭。

無論發生什麼。

他都絕對、絕對不會再讓她獨自一人。

去承受這種足以將靈魂撕裂的痛苦。

這是他的承諾。

也是他對那個崩壞的世界發出的第一次反擊。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IkcoVbos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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