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之塔 - 第162章：蘇沐晴的默默退場

黎星澈最後那句話。

「天快黑了。」

像一句溫柔的詛咒。

在接下來的幾天裡反覆縈繞在沈皓的腦海中。

他和黎星澈的合作還在繼續。

但那種曾經讓他沉醉的、靈魂共振的默契已經悄然變質。

變成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

黎星澈總能找到最精準的時機。

用一個不經意的物件。

一段無心哼唱的旋律。

或是一句輕描淡寫的話。

將那些被沈皓深埋的、只屬於他們兩個人的共同記憶重新打撈出來。

而沈皓。

則像一個蹩腳的守衛。

一邊沉溺於這些記憶所帶來的、不可否認的甜蜜。

一邊又因為Aria那封警告信而強迫自己保持著可笑的、脆弱的警惕。

他節節敗退。

卻又固執地不肯豎起白旗。

這場拉鋸戰耗盡他所有的心力。

讓他變得比任何時候都更加疲憊。

也更加……想念蘇沐晴。

想念她那種安靜的、從不打擾的、卻又無處不在的溫柔。

但蘇沐晴。

像從他的世界裡蒸發了一樣。

***

宵夜沒有了。

那個熟悉的、會在深夜準時出現在工作室門口的銀色保溫杯。

再也沒有出現過。

有天晚上沈皓餓得胃疼。

鬼使神差地打開那個保溫杯。

裡面空空如也。

只有一股淡淡的、早已散去的、屬於雞湯的最後一絲餘味。

電話也很少有了。

他給她發消息。

她會回。

但總是隔很久。

回的內容也從過去那些帶著俏皮表情符號的關心。

變成「嗯」、「好的」、「知道了」這種禮貌而疏遠的、公式化的回復。

像在和一個不太熟悉的同事對話。

他去檔案館找她。

有好幾次都看見她遠遠地坐在那排熟悉的、靠窗的座位上。

但他還沒來得及走過去。

她就像提前預知到一樣。

起身。

抱著一摞厚厚的資料。

轉身走進書架林立的、迷宮般的庫房深處。

連一個背影都吝於留給他。

***

沈皓覺得自己快要瘋了。

這種溫冷的、不給任何理由的疏遠。

比任何激烈的爭吵都更讓他感到痛苦和恐慌。

這天下午他沒有和黎星澈約在工作室。

而是提前來到檔案館。

他要一個答案。

無論是什麼樣的答案。

他穿過一排排高大的、散發著舊紙張和樟腦丸混合氣味的書架。

終於在最裡面的閱覽區找到蘇沐晴。

她正坐在一張寬大的木桌前。

低著頭。

專心地整理著面前一堆厚厚的、已經泛黃的資料。

午後的陽光透過高窗。

在她身上灑下一片安靜的光暈。

她的樣子很專注。

和平時沒有任何不同。

沈皓深吸一口氣。

壓下胸口那股翻騰的情緒。

邁步走了過去。

他習慣性地想拉開她對面的那張椅子坐下。

就像過去無數次那樣。

但他的手在碰到椅背的瞬間停住了。

那張椅子上堆滿了書。

一摞一摞的。

像一座小小的、由知識和文字堆砌而成的堡壘。

固執地、沉默地拒絕任何人的靠近。

沈皓的手就那樣尷尬地懸在半空中。

蘇沐晴抬起頭。

她的目光越過那座書的堡壘。

落在他身上。

眼神很平靜。

平靜得像一潭古井。

不起半點波瀾。

「有事嗎？」她問。

聲音也很平靜。

沈皓感覺自己的心被那種平靜刺得生疼。

「我……」他想問「你最近怎麼了」。

想問「我是不是做錯了什麼」。

想問「我們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麼」。

但所有的質問在觸碰到她那雙平靜的眼睛時。

都變成一團哽在喉嚨裡的、滾燙的棉花。

就在他猶豫的瞬間。

蘇沐晴卻先一步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她抱起桌上另一摞整理好的資料。

轉身。

從他身邊走過。

自始至終沒有再看他一眼。

兩人之間的距離。

始終都精準地維持在幾步以上。

一股淡淡的、屬於檔案館特有的、乾燥的墨水味從她身上傳來。

取代了過去那種他熟悉的、溫暖的、像陽光一樣的味道。

她走到另一排書架前。

開始將手裡的資料分門別類地重新歸檔。

整個過程她的動作流暢而安靜。

彷彿沈皓這個人根本就不存在。

彷彿他只是一團不會說話、也不需要被理會的空氣。

沈皓看著她的背影。

感覺一股巨大的、夾雜著憤怒和無力的情緒猛地衝上頭頂。

他再也忍不住了。

「蘇沐晴！」

他的聲音在過於安靜的檔案館裡顯得有些突兀。

讓不遠處一個正在打瞌睡的管理員不滿地抬頭看了一眼。

蘇沐晴的動作停頓了一下。

只有一下。

然後她繼續著手裡的動作。

沒有回頭。

「我在工作。」她說。

聲音從書架的另一端傳來。

被那些厚重的書籍吸收、過濾。

顯得有些空曠而遙遠。

「工作？」沈皓自嘲地笑了笑。

他大步走過去。

站在她身後。

死死地盯著她和他自己投射在她身上的、巨大的陰影。

「你到底在躲什麼？」

蘇沐晴的背微不可見地僵硬了一下。

她將最後一份資料塞回書架的空隙裡。

然後轉過身。

面對著他。

她的手裡不知何時多了一本厚厚的、藏青色封面的書。

她將那本書不經意地擋在自己的身前。

像一面小小的、脆弱的盾牌。

她的目光依然努力地維持著平靜。

但沈皓還是從那片平靜的湖面下看到一閃而過的、巨大的疲憊和悲傷。

「我沒有躲。」她說。

「只是最近……有些忙。」

「忙？」沈皓的視線越過她手裡的那本書。

落回到她之前工作的那張桌子上。

那裡還散落著一些沒有來得及整理的資料。

最上面一頁。

一個用黑色字體打印的、冰冷的標題刺痛了他的眼睛。

《創傷後應激障礙的記憶覆蓋療法臨床研究報告》。

沈皓的瞳孔猛地收縮。

「忙著研究這個？」他問。

聲音裡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顫抖。

蘇沐晴的臉色在那一瞬間變得有些蒼白。

她下意識地想用身體擋住他的視線。

但已經晚了。

她沉默了片刻。

最終只是低下頭。

看著自己腳尖前的那片、被書架分割得支離破碎的光斑。

她輕輕地開口。

聲音比檔案館裡的灰塵還要輕。

「沈皓。」

「有時候忘記……」

「也是一種慈悲。」

說完這句話。

她抱著那本書。

轉身。

繞過他。

頭也不回地朝著庫房更深、更暗的地方走了進去。

只留下沈皓一個人。

呆呆地站在原地。

反覆咀嚼著那句他完全無法理解的、帶著巨大悲傷的、如同判決般的話。

***

蘇沐晴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的那一刻。

那份強撐起來的、用來面對他的平靜與冷漠。

就像一面被擊碎的玻璃瞬間崩塌。

她背靠著冰冷的、金屬的書架。

用盡全身的力氣才沒有讓自己滑倒在地。

她將那本厚重的書死死地抱在胸前。

彷彿那是唯一能夠支撐住她、不讓她徹底崩潰的浮木。

她的臉上早已沒有任何血色。

嘴唇被她自己咬得發白。

那句「忘記也是一種慈悲」。

與其說是說給沈皓聽的。

不如說是說給她自己聽的。

是說給那個必須親手將自己的愛人推向另一個女人的、可悲的自己的……一句悼詞。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Gar7VyVb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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