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之塔 - 第153章：研究所的新轉學生

三天。

距離歸家途中的那場無聲驚魂已經過去了三天。

對沈皓而言這三天漫長得像一個世紀的自我放逐。

他將自己像一枚生鏽的螺絲擰進研究所那龐大而精密的機器裡。

試圖用設計圖紙上冰冷、嚴謹的線條去重新校準自己腦中那片早已脫軌失序的世界。

他幾乎是貪婪地擁抱著這裡的一切——

陽光透過巨大落地窗灑在繪圖板上的味道。

空氣中彌漫著的油墨與高級紙張的混合氣息。

周圍同學壓低聲音討論結構力學時的嗡嗡聲。

這些代表著理性、秩序與邏輯的元素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他將自己埋首於一張複雜的博物館截面圖中。

身體微微前傾。

左臂環抱在身前。

形成一個不自覺的、防禦性的封閉姿態。

彷彿只要不抬頭那些來自另一個世界的、血淋淋的記憶就無法找到入侵的縫隙。

十字路口那輛卡車刺耳的喇叭聲。

蘇沐晴臉上無法掩飾的驚恐。

以及回到車內後那令人窒息的沉默。

依然像幽靈一樣盤踞在他腦海的角落。

時不時伸出冰冷的觸角。

他成了一個沉默的孤島。

用工作築起高牆。

謝絕所有人的靠近。

直到那陣熟悉的腳步聲在工作室門口停下。

是這門課的授課教授。

一位嚴謹的老頭。

他清了清嗓子。

那種特有的、帶著學者式古板的聲音不大。

卻足以讓整個工作室的嗡嗡聲瞬間平靜下來。

「各位，請暫時停一下手中的工作。」

沈皓的筆尖在圖紙上頓了頓。

劃出一個微小的墨點。

但他依然沒有抬頭。

這些與他無關。

他的世界裡只剩下眼前的模型和腦中的噪音。

「今天我們迎來一位新的同學，」教授的語氣裡帶著一絲罕見的溫和，「她將作為轉學生加入我們接下來的課題研究。我相信她卓越的才華會給大家帶來新的靈感。」

一陣輕微的騷動在同學們之間傳開。

好奇的目光紛紛投向門口。

轉學生。

尤其是在這個時間點加入的轉學生。

總是能輕易勾起所有人的興趣。

沈皓依舊無動於衷。

甚至有些煩躁地皺了皺眉。

他只想快點結束這段無謂的插曲。

好讓他重新沉浸到那個可以暫時隔絕痛苦的繪圖世界裡。

門口的光線很亮。

走廊盡頭的窗戶將正午的陽光毫無保留地傾瀉進來。

形成一片刺眼的白。

一個人影就站在那片白光的中央。

像一個逆光的剪影。

輪廓被鍍上一層模糊的金色毛邊。

看不真切。

她動了。

一步。

兩步。

隨著她緩步走入室內那模糊的輪廓逐漸變得清晰、凝實。

纖細的身影。

恰到好處的步伐。

每一步都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彷彿與生俱來的韻律感。

空氣中那股熟悉的、淡淡的柑橘香氣比視覺更早地抵達沈皓的感官中樞。

沈皓畫著直線的右手猛地一顫。

他終於緩慢地、僵硬地抬起頭。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被按下暫停鍵。

是黎星澈。

那張臉是他記憶中最深刻的模樣。

是他午夜夢迴時愛與恨交織的源頭。

清澈的眼眸。

挺翹的鼻尖。

以及那總是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笑意的唇角。

一切都和卷一的她不，和那個最初的她一模一樣。

然而又有些什麼不一樣了。

是眼神。

不再是那種帶著些許狡黠與試探的靈動。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沈皓從未見過的澄澈與……決絕。

彷彿她來此的目的無比清晰。

清晰到足以燃燒掉所有不必要的猶豫與彷徨。

那是一種找到最終航向的船劈波斬浪而來時才有的眼神。

她站在講台邊。

沒有做任何自我介紹。

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在全班同學好奇的注視下她的目光像一枚精準的定位針。

穿過數十米的空間。

越過所有的桌椅和人頭。

準確無誤地鎖定在沈皓的身上。

然後她笑了。

那笑容燦爛得像夏日最絢爛的陽光。

不帶一絲陰霾。

純粹得讓人心驚。

下一秒在所有人反應過來之前她動了。

她沒有走向教授為她安排的空位。

而是徑直地、帶著輕快的步伐朝著沈皓的方向走來。

她的目標從一開始就只有一個。

沈皓的大腦一片空白。

他看著那個熟悉又陌生的身影離自己越來越近。

十米。

五米。

三米……

近到他能看清她纖長睫毛的每一次顫動。

他甚至產生一種荒謬的錯覺。

彷彿自己是一塊被磁石牢牢吸住的金屬。

無法動彈。

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她毫無阻礙地靠近。

不足一臂之遙時她停下腳步。

沈皓能感覺到周圍所有同學的視線都像探照燈一樣聚焦在他們身上。

空氣彷彿凝固了。

連遠處的風聲都消失不見。

黎星澈沒有說話。

只是微微仰起頭。

用那雙決絕而清澈的眼睛深深地看著他。

然後她張開雙臂。

給了他一個結結實實的擁抱。

溫暖的、柔軟的、帶著熟悉的柑橘香氣的身體就這樣毫無預兆地撞進他的懷裡。

那是一種用盡全身力氣的擁抱。

彷彿跨越了無數的時間與空間。

只為完成這一個動作。

啪嗒。

一聲清脆的、微小的聲響。

是沈皓手中那支畫了無數線條的自動鉛筆從他僵硬的指間滑落。

掉在水磨石的地面上。

這聲音像一顆投入寂靜湖面的石子。

瞬間激起一圈圈看得見的漣漪。

——遠處一個正在喝咖啡的男同學動作猛地停滯。

褐色的液體從杯沿溢出。

灑在他的手背上。

他卻像被點了穴一樣。

渾然不覺。

——前排幾個女生原本的竊竊私語戛然而止。

她們交換著難以置信的眼神。

視線在兩人身上來回掃描。

又觸電般地快速移開。

整個工作室的空氣在這一刻被徹底點燃。

然後又陷入一種更深、更詭異的寂靜。

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

只剩下無數道目光交織成的、無形的網。

而在這張網的中央沈皓的身體像一尊被瞬間石化的雕像。

他能感覺到她頭髮的柔軟。

能感覺到她身體的溫熱。

甚至能感覺到她在他耳邊那輕微的、溫熱的吐息。

「我找到你了，」

她的聲音很輕。

像羽毛般搔刮著他的耳廓。

帶著一絲如釋重負的喜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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