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之塔 - 第152章：歸途的陰霾

引擎的低吼在車廂內形成一片溫和而沉悶的背景音。

蘇沐晴將空調的溫度調高了一度。

暖風輕柔地拂過。

卻吹不散兩人之間那片無形的、正在緩慢凝固的沉默。

她沒有看他。

視線專注地落在前方的車流上。

彷彿一個最盡職的司機。

然而眼角的餘光卻像最精密的雷達。

寸步不離地掃描著副駕駛座上的沈皓。

他從上車後就沒怎麼說話。

只是靠著椅背。

側頭望著窗外飛速倒退的城市剪影。

那張側臉陷在明暗交界的光影裡。

平時總是帶著一絲懶散笑意的嘴角此刻卻抿成一條僵硬的直線。

路燈的光芒週期性地掠過他的臉龐。

每一次照亮都讓蘇沐晴感覺他的眉頭又蹙緊了一分。

那種緊繃並非源於憤怒或不耐。

而是一種更深沉的東西。

像是從骨髓裡滲透出來的疲憊與……恐懼。

是的。

恐懼。

這個詞讓蘇沐晴的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輕輕攥住。

她不明白。

明明一切都朝著最好的方向發展。

他們從那個詭異的地方回來了。

回到了屬於他們的世界。

為什麼他反而像是被抽走了靈魂？

留下一個盛滿恐懼的空殼。

她想開口問。

想用最輕鬆的語氣調侃他是不是被嚇破了膽。

但話語在舌尖盤旋了幾圈。

又被她嚥了回去。

她能感覺到此刻任何輕率的試探都可能碰碎他身上那層薄如蟬翼的偽裝。

沈皓的右手食指無意識地抬起。

在冰冷的車窗玻璃上緩緩滑動。

他的動作很慢。

像是在臨摹一幅看不見的畫。

蘇沐晴的餘光捕捉到那個動作。

他的指尖在空氣中勾勒出一個宏偉建築的輪廓。

線條複雜而優雅。

在那個本該是老舊街區的位置描繪著一座虛幻的紀念館。

一筆一劃。

專注得像個虔誠的信徒。

玻璃上因溫差而凝結的薄薄霧氣被他的指尖劃開一道短暫的、清晰的軌跡。

隨後又迅速彌合。

了無痕跡。

就像他試圖抓住的那個世界。

短暫地清晰過。

然後又被現實無情地抹去。

車輛駛過一個熟悉的街角。

前方出現那間招牌已經有些褪色的舊書店。

「歸墟齋」。

三個字在夜色中透著一股安靜而固執的氣息。

店門口掛著的「今日盤點，暫停營業」的木牌在風中輕輕搖晃。

一切都和記憶中一模一樣。

正確得無可挑剔。

然而正是這種極致的「正確」像一根燒紅的針。

狠狠刺進沈皓的太陽穴。

他的瞳孔在看見那間舊書店的瞬間驟然收縮。

一股寒意從他的尾骨竄起。

沿著背部攀爬。

瞬間凍結了他的四肢百骸。

不是這樣的……

不該是這樣的。

在他的另一段記憶裡，這裡應該矗立著一座宏偉的紀念館。

那是他和另一個世界的她共同奮鬥的結晶。

是他用生命的一部分換來的榮耀。

而現在那座承載著血與淚的建築被一間破舊的書店輕而易舉地取代了。

彷彿它從未存在過。

這片刻的認知錯亂比任何刀刃都來得鋒利。

它無情地切割著他的神經。

提醒著他那些他視若珍寶的記憶在這個世界裡不過是一場無人知曉的幻夢。

蘇沐晴敏銳地察覺到他身體的瞬間僵硬。

以及那聲幾乎無法聽聞的、壓抑在喉嚨深處的抽氣聲。

她順著他的視線望向那間書店。

卻只看到一片再也尋常不過的街景。

「怎麼了？」她終於還是忍不住，放輕了聲音問道，「那家書店……有什麼問題嗎？」

沈皓像是被她的聲音驚醒。

猛地轉過頭。

他的眼神有一瞬間的茫然與空洞。

像一個迷失在異國他鄉的旅人。

聽不懂周遭的任何語言。

幾秒鐘後那空洞的眼神才重新聚焦。

恢復了一絲神采。

「……沒什麼。」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像是被砂紙打磨過，「只是覺得，好久沒來了。」

一個拙劣的謊言。

蘇沐晴沒有戳穿。

只是默默地踩下油門。

車輛重新匯入車流。

但那股不安的預感卻在她心底不斷擴大。

像墨汁滴入清水。

無聲無息。

卻又無法遏制地蔓延開來。

車內的沉默變得比之前更加粘稠。

幾乎讓人窒息。

前方的交通信號燈由綠轉黃。

蘇沐晴平穩地減速。

準備在停車線前停下。

這是一個極其普通的十字路口。

人行道上擠滿等待通行的行人。

周圍高樓的霓虹燈光交織成一片璀璨的網。

然而當車輪即將停止滾動的那一刻，沈皓的身體猛地前傾。

整個人像是被無形的電擊擊中。

他的眼睛死死盯著車窗外。

盯著這個十字路口的某一個精確的點。

臉色在瞬間褪盡所有的血色。

變得慘白如紙。

就是這裡。

就是這個路口。

時間、地點、角度……

所有的一切都與他腦海中那段被血染紅的記憶完美地重合了。

他甚至能清晰地「看見」一輛失控的重型卡車如何從那個轉角處咆哮而出。

撞向那輛停在路邊的白色轎車。

他能「聽見」金屬撕裂的刺耳尖叫。

能「聞到」空氣中瀰漫開的焦糊與血腥的氣味。

記憶如同一場兇猛的海嘯。

瞬間淹沒他所有的理智。

他的身體做出最本能的反應。

在蘇沐晴反應過來之前，沈皓那隻一直在顫抖的右手猛地伸出。

一把抓住方向盤。

用盡全身的力氣向右側狠狠一拽！

「——！」

蘇沐晴的驚呼被卡在喉嚨裡。

輪胎與地面發出淒厲的摩擦聲。

車頭猛地向右側甩去。

她幾乎是憑藉著千錘百鍊的肌肉記憶在瞬間瘋狂地反打方向盤。

同時將剎車一腳踩到底。

吱——嘎——！

伴隨著一陣令人牙酸的金屬呻吟和劇烈的震盪，車子終於在距離路邊護欄不到幾公分的地方。

以一個扭曲的角度險之又險地停下來。

周圍的車輛紛紛鳴笛避讓。

路邊的行人投來驚恐的目光。

車廂內因為劇烈晃動而揚起的塵埃在空氣中緩緩飄蕩。

蘇沐晴的心臟狂跳不止。

額頭滲出細密的冷汗。

她驚魂未定地看向沈皓。

卻發現他根本沒有在看她。

他的眼睛依然直勾勾地盯著窗外。

胸膛劇烈起伏著。

像是剛從深水中掙扎上岸的人。

大口大口地喘息著。

砰！

車門鎖彈開的聲音清脆得嚇人。

沈皓解開安全帶。

幾乎是逃一般地推開車門。

跌跌撞撞地走了下去。

周遭世界的喧囂彷彿被按下靜音鍵。

汽車的喇叭聲、行人的議論聲、遠處的警笛聲……

所有聲音都變得遙遠而模糊。

沈皓的整個世界裡只剩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和風吹過耳畔時那空洞的呼嘯。

他沒有理會任何人。

徑直走到十字路口的中央。

他停下腳步。

緩緩地蹲下身。

像是在尋找某樣遺失的珍寶。

過往的車輛在他身邊驚險地繞行。

但他視若無睹。

他的指尖輕輕地、帶著一絲神經質的顫抖，觸碰著冰冷粗糙的柏油路面。

他在尋找。

尋找一道輪胎的刮痕。

尋找一塊不存在的血跡。

尋找一個只存在於他腦海中的、死亡的座標。

他在確認的不是地點。

而是一場死亡的真實性。

「沈皓！」蘇沐晴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

她快步跟下來。

手裡還拿著一瓶未開封的礦泉水。

「你在幹什麼？太危險了！快回來！」

她跑到他身邊。

試圖將他拉起來。

沈皓卻像一尊雕塑。

紋絲不動。

他抬起頭。

眼神渙散地看著她。

彷彿不認識她一般。

蘇沐晴將水瓶塞進他冰冷的手中。

他的手指機械地合攏。

握住瓶身。

卻沒有任何後續的動作。

冰涼的瓶身上溫暖的空氣迅速凝結出一層細小的水珠。

然後匯聚成水流。

順著他的指縫滑落。

滴在地面上。

洇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像一滴無聲的眼淚。

就在這時——

嘀——嘀嘀——！！！

一陣極具穿透力的、尖銳的喇叭聲劃破這片詭異的寂靜。

一輛巨大的土方車。

顏色與記憶深處那輛奪命的卡車驚人地相似。

從轉角處呼嘯而來。

帶著千鈞之勢從他們不遠處疾馳而過。

狂風捲起地上的沙塵。

狠狠地拍打在沈皓的臉上。

那一瞬間時間彷彿凝固了。

沈皓的身體猛地一顫。

像是被那喇叭聲從噩夢中驚醒。

他看著那輛卡車遠去的背影。

瞳孔縮成最危險的針尖。

那段被強行壓抑下去的、血淋淋的畫面以一種比之前猛烈百倍的姿態。

衝破他意識的堤壩。

女孩最後的微笑。

飛濺的玻璃碎片。

染紅駕駛座的溫熱液體……

「啊……」

一聲短促而壓抑的悲鳴從他喉嚨深處逸出。

下一秒他猛地轉身。

撥開蘇沐晴的手。

以一種近乎瘋狂的速度衝回車邊。

拉開車門。

鑽了進去。

砰！

車門被重重甩上。

巨大的聲響讓蘇沐晴的身體都跟著顫抖了一下。

她站在原地。

看著車裡那個將頭深深埋進雙臂之間的男人。

一時間竟不知道該作何反應。

他的肩膀在無法控制地輕微顫抖。

像一隻在暴風雨中無處躲藏的困獸。

幾秒鐘後她深吸一口氣。

壓下心頭所有的困惑與恐懼。

快步回到駕駛座。

重新啟動汽車。

車輛悄無聲息地駛離這個讓沈皓失控的十字路口。

車窗外城市的霓虹依舊璀璨。

人流依舊熙攘。

但車廂內卻只剩下一片死寂。

那是一種比任何爭吵都更令人心悸的沉默。

像一塊巨大的鉛塊沉甸甸地壓在兩人的心頭。

讓每一次呼吸都變得無比艱難。5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CgjZrBTl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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