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之塔 - 第151章：昏迷中的審判

意識是從一片純白中回歸的。

最先恢復的是聽覺。

耳邊是滴、滴、滴的、極有規律的電子音。

很輕。

很穩定。

像生命最原始的節拍。

然後是嗅覺。

一股淡淡的、混雜著消毒水與陽光曬過被褥的氣味鑽進鼻腔。

很乾淨。

很安心。

沈皓緩緩睜開眼睛。

映入眼簾的是醫院病房純白色的天花板。

他轉了轉眼珠。

視線緩慢地、有些遲滯地從天花板移到吊瓶。

再從吊瓶移到窗戶。

窗外的陽光很刺眼。

幾隻麻雀在窗外的樹枝上跳躍。

嘰嘰喳喳。

一切都顯得那麼平靜。

那麼……真實。

直到他的視線落在床邊。

蘇沐晴趴在他的床沿睡著了。

她就那樣穿著一身素雅的長裙。

蜷縮在小小的椅子上。

一隻手還緊緊握著他的手。

陽光透過窗戶照在她身上。

能清晰地看到她微微泛紅的眼眶和眼瞼下淡淡的青色陰影。

她看起來很疲憊。

沈皓看著她恬靜的睡顏。

心中某個地方像是被溫暖的潮水輕輕地、反覆地沖刷著。

就是這份溫柔。

就是這份他無比熟悉、幾乎要沉溺進去的溫柔。

讓他猛地想起什麼。

轟——！

無數混亂、血腥、充滿悔恨與背叛的畫面像決堤的洪水。

瞬間沖垮他剛剛建立起來的平靜！

——黎星澈倒在血泊中，那雙逐漸失去光彩的眼睛。

——疾馳的卡車、刺眼的車燈、撕心裂肺的剎車聲。

——沖天的火光和那個在火光中漸行漸遠的、孤獨的背影。

——還有另一個蘇沐晴在那個冰冷的白色空間裡對他說出的、那句如同神明宣判般的預言。

那不是夢！

沈皓的瞳孔在一瞬間劇烈收縮！

那不是夢！

那是他親身經歷的、另一段完整得令人髮指的人生！

「唔……」

或許是感受到他情緒的劇烈波動。

蘇沐晴的睫毛顫動了幾下。

緩緩睜開眼睛。

在看到沈皓睜著眼看著她時，她先是愣了一下。

隨即，巨大的喜悅和激動像潮水一樣湧上她那張原本寫滿疲憊的臉。

「你醒了！」

她的聲音帶著一絲剛睡醒的沙啞和無法掩飾的顫抖。

「你終於醒了！有沒有哪裡不舒服？我去叫醫生！」

她說著就要站起身。

卻發現自己的手被沈皓緊緊攥住了。

沈皓看著她。

看著她眼中那份純粹的、不含一絲雜質的關切與喜悅。

他死死攥著她的手。

力道大得幾乎要將她的手腕捏碎。

但他自己卻沒有絲毫察覺。

他的嘴唇微微顫抖著。

想說點什麼。

想問點什麼。

但喉嚨裡卻像是被什麼東西死死堵住了。

發不出任何聲音。

眼前這個蘇沐晴。

和那個噩夢世界裡那個洞察一切、將所有人玩弄於股掌之上的女王。

究竟……

哪一個才是真實的？

「沈皓？你怎麼了？你抓得我好痛……」

蘇沐晴吃痛地皺起眉頭。

這句話像一盆冷水。

將沈皓從崩潰的邊緣拉回來。

他猛地鬆開手。

蘇沐晴白皙的手腕上留下幾道清晰的、泛紅的指印。

「對……對不起……」

他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

乾澀、沙啞，像是砂紙磨過喉嚨。

「我……我睡了多久？」

「三天。」蘇沐晴揉著自己發紅的手腕，眼中的擔憂蓋過疼痛，「你那天在學校門口突然就暈倒了，嚇死我了。」

三天……

沈皓的目光有些失焦地落在床頭櫃上。

那裡放著一個玻璃水杯。

裡面是溫熱的白開水。

他盯著那杯水。

眼神像是看著一個來自陌生世界的、需要重新解析的物體。

對醫生來說是三天。

對他來說卻是一輩子。

醫生很快就來了。

在進行一系列詳細的檢查後，穿著白大褂、頭髮有些花白的醫生笑呵呵地對蘇沐晴說：「沒事了，就是勞累過度，加上精神壓力太大，好好休息一下就沒事了。」

「今天就可以辦理出院手續。」

好消息。

這本該是一個天大的好消息。

蘇沐晴臉上露出如釋重負的笑容。

連日來的陰霾一掃而空。

但沈皓的反應卻是身體在一瞬間的、幾乎無法察覺的僵硬。

他平靜地聽著醫生的囑咐。

禮貌地點頭。

但他的視線卻越過醫生的肩膀。

望向窗外那片刺眼得有些不真實的陽光。

心率監測器平穩的滴答聲在此刻顯得格外刺耳。

一下。

像是在為誰倒數計時。

這不是解脫。

沈皓比任何人都清楚。

這不是解脫。

而是另一場審判的開始。

一場只有他一個被告。

卻沒有律師。

也永遠等不來判決的無期徒刑。

他要帶著另一個世界的罪與罰回到這個看似溫柔的世界裡。

繼續扮演一個「正常人」。

還有比這更殘酷的審判嗎？

「太好了！」蘇沐晴送走醫生，轉過身開心地對他說，「我們回家。」

「嗯。」

沈皓對她露出一個微笑。

一個他自己都覺得無比陌生的、完美的微笑。

「我們回家。」

他輕聲重複道。

彷彿背負著另一個世界的沉重債務。

踏上返回人間的漫長旅途。4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igCCLaRR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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