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之塔 - 第145章:對「明日之塔」的恐懼

那行字像一道刻印。

一道用靈魂的熱度燙在他視網膜上的烙印。

之後的幾天，沈皓反覆確認過無數次。

在清晨。

在深夜。

在陽光下。

在燈光下。

那行字一直都在。

安靜地躺在那本速寫本的扉頁角落。

「塔，終究要建在陽光下。」

這證明了，那不是一場幻覺。

那個世界是真實存在的。

黎星澈的死亡也是真實的。

這個認知沒有讓他感到解脫。

反而像一塊更沉重的巨石，壓在他的心上。

他開始整夜整夜地失眠。

一閉上眼，就是那個世界裡一張張扭曲的、充滿絕望與痛苦的臉。

高峯的、黎星澈的、另一個蘇沐晴的……

他甚至不敢再看睡在身邊的蘇沐晴。

他怕自己會再次失控。

他知道自己病了。

病得很重。

一種無法對任何人言說的病。

他必須自救。

在某個清晨，當第一縷陽光刺破黑暗、照進房間時，他做了一個決定。

他要去看看「明日之塔」。

用這個世界的、屬於他自己的、真實的夢想，去對抗那個世界的、已經被徹底污染的噩夢。

他想，只要看到那座正在拔地而起的、真正屬於他的塔，或許一切都會好起來。

蘇沐晴沒有反對。

她只是默默地幫他準備好出門的衣服，在他出門前輕聲說了一句：「早點回來。」

沈皓點了點頭。

他打車去了工地。

越是靠近目的地，他的心跳就越是不受控制地加速。

他不知道那代表著期待還是恐懼。

車窗外，那座熟悉的、巨大的建築輪廓漸漸清晰。

和他記憶中的設計圖一模一樣。

不。

比設計圖上更宏偉，更……有生命力。

沈皓付了錢，下車。

他站在工地的大門口，抬起頭。

震耳欲聾的轟鳴聲瞬間將他包圍。

那是鋼筋切割的聲音，是混凝土攪拌的聲音，是起重機運作的聲音，是工人們彼此大聲呼喊的聲音。

無數戴著黃色安全帽的身影在巨大的鋼筋叢林裡，如同忙碌的工蜂來回穿梭。

空氣中彌漫著塵土、汗水和金屬的味道。

這一切都充滿一種原始的、向上的、野蠻生長的生命力。

這才是現實。

沈皓在心裡對自己說。

一個戴著紅色安全帽的中年男人遠遠看見他，臉上立刻爆發出巨大的驚喜。

「沈工！你出院了！」

是項目的王經理。

他快步跑過來，熱情地伸出手想給沈皓一個擁抱，但又顧忌著他身上的傷，只能尷尬地拍拍他的肩膀。

「你可算回來了！大家夥兒都想死你了！」王經理的嗓門很大，臉上因為興奮而泛著紅光，「走走走，我帶你去看看，咱們的塔又長高了不少！」

王經理不由分說地拉著沈皓朝工地裡走去。

他一邊走一邊興奮地介紹著。

「……你看那邊，二號塔樓的核心筒昨天剛剛封頂！比計劃提前了整整一週！」

「還有幕牆，第一批樣板已經到了，德國貨，質感絕了！等掛上去，絕對是這座城市最亮的地標！」

「哦對了，你上次提的那個關於空中廊橋的結構優化方案，我們跟結構所的專家開了三天會，所有人都覺得你簡直是個天才！」

王經理的聲音充滿驕傲和崇拜。

周圍路過的工人看到沈皓，也都紛紛熱情地跟他打招呼。

「沈工好！」

「沈工，身體沒事了吧？」

他們是這個夢想的建造者。

而他是這個夢想的賦予者。

本該是這樣的。

沈皓被王經理拉著被動地往前走。

他的腳步有些虛浮。

周圍的喧囂，那些熱情的聲音，不知為何聽起來都有些遙遠。

像是隔著一層水。

陽光照在那些高聳的、銀白色的鋼結構上，反射出無數道刺眼的光斑。

沈皓不自覺地眯起眼睛。

他感覺有些眩暈。

「來，沈工，戴上安全帽。」

王經理拿起旁邊一頂嶄新的、黃色的安全帽，笑著遞給他，「進了工地，安全第一。」

沈皓看著那頂安全帽。

黃色的。

很普通的顏色。

然而在他的視網膜上，那頂安全帽的顏色卻在發生詭異的變化。

它在褪色。

不，不是褪色。

是在被另一種顏色所污染。

一種……庸俗的、刺眼的、令人作嘔的……

金色。

轟——

幻覺再一次如同決堤的洪水，沖垮他脆弱的理智。

眼前的景象開始劇烈閃爍、重疊。

耳邊，王經理興奮的聲音、工人們熱情的呼喊、機器的轟鳴……所有聲音都在遠去。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個世界裡那場荒謬的、奢華的慶功宴上，嘈雜的音樂和高天翔那充滿威脅的冷笑。

【姓沈的，你最好搞清楚，這座塔現在是誰的。】

高聳的、充滿現代美感的鋼筋叢林在他的視野裡開始扭曲、變形。

庸俗的金色玻璃幕牆像一層膿液，覆蓋了上來。

廉價的、閃爍著七彩光芒的霓虹燈像一條條毒蛇，纏繞住塔身。

這座象徵著榮耀與夢想的「明日之塔」正在變成……

另一座埋葬了黎星澈的、充滿罪惡與骯髒交易的……墳墓。

【原來……我只是個贐品……】

黎星澈那張被雨水和淚水打濕的、徹底絕望的臉一閃而過。

「不……」

沈皓的呼吸猛地一滯。

「沈工？你怎麼了？」

王經理見他臉色慘白，遲遲不接安全帽，關切地問道。

「是不是身體還沒好利索？要不我先扶你到辦公室休息一下？」

王經理伸出手想去扶他。

但這一次，沈皓的反應比在病房裡更加劇烈。

他像是被蠍子蜇了一下，猛地向後退了一大步。

那個動作充滿恐懼和抗拒。

他躲開了王經理的手。

也躲開了那頂遞到他面前的、象徵著他身份的安全帽。

整個工地好像在一瞬間安靜下來。

周圍的工人們都停下手裡的活，用一種錯愕的、不解的目光看著他。

看著他們眼中那個無所不能的、天才的總設計師。

此刻像一個看見了鬼的孩子。

王經理的手僵在半空中。

臉上那熱情的笑容也一點一點地凝固了。

沈皓劇烈喘息著，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

他看著眼前這座「重疊」的塔。

看著它既是夢想也是墓碑的、這副猙獰的模樣。

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懼攫住了他。

那不是對死亡的恐懼。

而是對自己、對自己存在的、最深層次的恐懼。

他怕。

他怕自己會再一次把這座塔變成一座墳墓。

他轉過身。

沒有任何解釋。

在數十道驚訝的目光注視下，他像一個逃兵一樣，朝著工地大門的方向——

落荒而逃。6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jYLMcE98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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