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之塔 - 第144章：消失的「證據」

又過去了三天。

像三個世紀那麼漫長。

沈皓出院了。

手續是蘇沐晴辦的。

她做了一切，做得很好，像一個完美的妻子。

削好蘋果，切成小塊，插上牙籤，遞到他手邊。

在他口渴前把溫水倒好，放在他一伸手就能拿到的地方。

在他想下床時提前把拖鞋擺正。

她的照顧無微不至。

但她不再問他「你怎麼了」。

她也不再試圖去觸碰他的額頭。

那天之後，一種看不見的、玻璃般的隔閡橫亙在兩人之間。

一碰就會碎。

所以，誰都沒有再碰。

回家的路上，車裡很安靜。

只有引擎的聲音和窗外倒退的街景。

沈皓看著窗外。

陽光很好。

天空很藍。

路上有嬉笑打鬧的學生，有提著菜籃的婦人，有步履匆匆的上班族。

一切都那麼正常。

正常到讓他覺得自己才是那個不正常的、出了故障的零件。

家裡很乾淨。

一塵不染。

地板被拖過，窗戶被擦亮，連沙發上的抱枕都擺放得整整齊齊。

空氣中有陽光和淡淡的百合花香。

是她提前回來打掃過了。

沈皓站在客廳中央，有一瞬間的恍惚。

他想起那個世界裡那間永遠瀰漫著泡麵調料包和潮濕霉味的出租屋。

巨大的反差讓他胃裡一陣翻湧。

「你穿過的衣服，我都洗好了，放在臥室床邊。」蘇沐晴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很輕，像怕驚擾到什麼。

沈皓點了點頭。

沒有說話。

他走進臥室。

果然，床邊的椅子上放著一疊整齊的衣物。

最上面那件是一件黑色的夾克外套。

沈皓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是那件。

是他從工地腳手架上摔下來時穿的那件。

也是他在那個世界最後告別時穿的那件。

一個念頭像一道閃電，瞬間擊穿他麻木的意識。

證據。

一定有什麼證據留下來了。

高婷的那個硬碟。

黎星澈的日記本。

又或者，是那張冰冷的、帶著嘲諷意味的結婚喜帖。

它們一定還在！

沈皓的呼吸在一瞬間變得急促。

他猛地撲過去，抓起那件外套。

布料上殘留著洗衣液的清香。

很乾淨。

太乾淨了。

他把手伸進外套的口袋。

空的。

他又伸進另一個口袋。

還是空的。

他把整件外套翻過來，把所有的口袋都翻了個底朝天。

除了一點點洗滌後殘留的線頭，什麼都沒有。

不可能。

沈皓的眼睛開始泛紅。

他不信。

他的手指開始在外套的內襯上瘋狂摸索。

他記得，這件外套的內襯裡有一個很隱蔽的夾層。

他把硬碟和日記本就藏在那裡。

摸到了！

那裡有一道縫線。

他用指甲瘋狂去摳那道縫線。

線很結實。

他摳不開。

他環顧四周，看到床頭櫃上的水果刀。

他衝過去，拿起刀，對著那道縫線狠狠劃下去。

刺啦——

布料被撕開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刺耳。

一個破口出現了。

沈皓丟下刀，用盡全身的力氣將那個破口撕大。

刺啦——刺啦——

黑色的棉絮從破口裡飛出來，像一場絕望的雪。

蘇沐晴聽到聲音跑進來。

她被眼前的一幕驚呆了。

「沈皓！你在做什麼？！」

沈皓沒有理她。

他的眼睛死死盯著那個被他撕開的夾層。

裡面是空的。

什麼都沒有。

硬碟、日記本、喜帖……

所有的一切都消失了。

消失得無影無蹤。

彷彿它們從來沒有存在過。

又彷彿……那個世界，那段長達數月的、充滿屈辱、絕望與死亡的經歷，真的只是他因為腦震盪而產生的一場……

幻覺。

砰。

水果刀從他手中滑落，掉在地板上，發出一聲清脆的響。

沈皓的身體也像被抽走所有的力氣，緩緩地，頹然地，跪坐在那堆被他撕碎的、黑色的布料和棉絮之中。

他像一尊石化的雕像。

一動不動。

「沈皓……」蘇沐晴的聲音裡帶著哭腔，她想上前，卻又不敢。

房間裡，死一般的寂靜。

沈皓緩慢地抬起頭。

他的目光空洞、渙散，像一個迷失在無盡大霧裡的孩子。

他完了。

他想。

我要瘋了。

那段記憶太真實，太沉重。

如果那都是假的……

那他到底是誰？

他的人生，他的愛情，他的未來……

還有什麼是真的？

一種比死亡更深沉的絕望如同冰冷的海水，將他徹底淹沒。

他的視線漫無目的地在房間裡遊蕩。

最終落在床頭櫃上。

那裡放著一本他常用的、硬皮的速寫本。

不是在那個世界裡留下的那一本。

這一本是他自己的。

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拿起那本速寫本。

動作遲緩得像個老人。

他將速寫本翻開。

扉頁。

上面是空白的。

他愣了一下。

是他記錯了嗎？

他記得，他習慣在每一本新的速寫本扉頁上寫下自己的名字。

他又往後翻了一頁。

依然是空白。

再翻一頁。

還是空白。

這是一本……全新的、從未用過的速寫本。

是蘇沐晴幫他買的嗎？

他抬頭想問。

卻看到蘇沐晴那張充滿擔憂和淚水的臉。

他把話又嚥回去。

他不想再讓她擔心了。

他低下頭，準備合上本子。

然而，就在他指尖觸碰到扉頁、準備將它合上的那一瞬間——

他的動作停住了。

他死死盯著那張空白的扉頁。

不。

不是空白的。

在紙頁的最下方，靠近書脊的那個角落裡。

有一行字。

一行很小、很淡的，幾乎要隱沒在紙張紋理裡的鉛筆字跡。

那字跡他從未見過。

是一種……介於男性與女性之間的、充滿奇特力量感的字體。

他屏住呼吸，將本子湊到眼前，藉著窗外的陽光，努力辨認著那行字。

那上面寫著——

「塔，終究要建在陽光下。」

轟——

沈皓的腦子裡像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靜止。

眼前的景象開始瘋狂剝離、重組。

臥室消失了。

蘇沐晴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莊嚴、肅穆的紀念館大廳。

陽光從巨大的落地窗外照進來，照亮空氣中漂浮的塵埃。

也照亮那面用黑色大理石砌成的、冰冷的牆壁。

牆壁上就鐫刻著那一行，一模一樣的標語。

——塔，終究要建在陽光下。

林瀚源紀念館。

那個世界的、屬於另一個黎星澈的、本不該存在的記憶。

那段經歷……

是真的。

沈皓的瞳孔在一瞬間縮成最危險的、一個小小的黑點。

那不是幻覺。

可……

如果那不是幻覺……

那這行字是誰寫的？

又是……什麼時候寫上去的？5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sCiiDDyK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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