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之塔 - 第143章：無法分享的噩夢

沉默。

死一樣的沉默。

房間裡，陽光依舊溫暖。

窗外的麻雀還在不知死活地鳴叫。

心臟監護儀的滴答聲，像一枚冰冷的秒針。

在兩人之間那片凝固的空氣裡，一格，一格地跳動。

每一次跳動，都像在丈量著一道正在產生的、無法跨越的鴻溝。

蘇沐晴的手還僵在半空中。

那隻原本想要撫摸他額頭的手。

她的指尖距離他的太陽穴只有不到十公分。

但這十公分，此刻卻像隔著一個銀河。

她看著他。

看著他那因為劇烈喘息而起伏的肩膀。

看著他那死死盯著白牆的、充滿恐懼的側臉。

看著他那攥緊床單、指節蒼白的手。

那床單被他捏出深深的、無法復原的褶皺。

就像她此刻的心。

她臉上的笑容已經徹底消失了。

淚水也已經風乾。

只剩下一種蒼白的、近乎麻木的受傷。

她緩緩地，一點一點地，收回自己的手。

動作僵硬得像一個生鏽的機器人。

她想問。

想問一千個、一萬個問題。

到底是什麼樣的噩夢，能讓他怕成這樣？

到底是什麼樣的恐懼，能讓他連看自己一眼都不敢？

在她昏迷的這些日子裡，他到底經歷了什麼？

但所有問題都堵在喉嚨口。

因為她從他那緊繃的、拒絕回頭的身體線條裡，讀懂了一件事。

他不想說。

或者說，他不能說。

於是，她選擇了沉默。

用沉默，來回應他的沉默。

這是一種溫柔，也是一種殘酷。

她就這樣靜靜坐著，不再試圖靠近，不再開口詢問。

只是陪著他。

陪著他一起，盯著那面被陽光照亮的、空無一物的白牆。

彷彿那裡真的藏著什麼吞噬人心的怪物。

時間在這令人窒息的沉默裡，一分一秒地流逝。

不知道過了多久。

也許是一個世紀。

沈皓的喘息終於慢慢平復下來。

但他依然沒有回頭。

他將臉更深地轉向窗外，用一個徹底逃避的姿態，來迴避她的目光。

窗外，是這個世界再也正常不過的景象。

藍天。

白雲。

高樓。

還有遠處傳來的、模糊的車流聲。

這一切都那麼真實。

真實到讓他覺得，腦海中那些殘破的、血腥的記憶，才是一場真正的虛幻。

但那份攥住心臟的恐懼，那份深入骨髓的戰慄，卻又無比清晰地提醒著他。

那不是夢。

他張了張嘴。

喉嚨乾澀得厲害。

他想對她說點什麼。

說一句「對不起」。

或者，說一句「我沒事」。

哪怕只是一個謊言。

一個能讓她臉上那種受傷的表情稍微緩和一點的謊言。

然而，當他的嘴唇蠕動了幾下之後，他絕望地發現，自己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要如何解釋？

要如何向這個世界上最愛他的女孩解釋——

在另一個並不存在、卻又無比真實的世界裡，她嫁給了別人，用最冷靜的語氣，分析著他的失敗，預言著他的死亡。

在另一個世界裡，他害死了最好的朋友，親手將那本畫滿「明日之塔」的速寫本放在冰冷的墓碑前。

在另一個世界裡，他一無所有，像一條被全世界拋棄的野狗。

這些記憶像一個被詛咒的烙印，深深刻進他的靈魂裡。

它沉重、骯髒、充滿罪惡感。

他無法與任何人分享。

尤其是她。

因為這個秘密本身，就是對她、對他們之間這份完美愛情的最大褻瀆。

一旦說出口，所有的一切都會被瞬間摧毀。

這份隔閡像一根看不見的、淬毒的刺，已經深深扎在他和她之間。

就在這時，蘇沐晴的聲音輕輕響起。

沒有了之前的狂喜。

也沒有了剛剛的擔憂。

只剩下一種疲憊的、小心翼翼的平靜。

「你……餓不餓？」她問，「我下去幫你買點粥，好不好？」

她在轉移話題。

用一種最笨拙、也最體貼的方式，試圖將兩人從這個令人窒息的僵局中解救出來。

沈皓的心又是一陣抽痛。

他緩慢地，僵硬地，轉回頭。

他終於敢看她了。

但他不敢看她的眼睛。

他的視線落在她放在膝蓋上的、那雙同樣緊握著的手上。

然後，他用盡全身的力氣，從喉嚨裡擠出一個字。

「……好。」

這個字，沙啞，乾澀，輕得像一聲嘆息。

卻耗盡了他全部的能量。

「那我去了。」

蘇沐晴站起身。

動作有些倉促，像是想快點逃離這個讓她喘不過氣的房間。

她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把上。

然後，她停頓了一下。

沒有回頭。

只是用一種極輕的、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

「沈皓，不管發生了什麼……我都在這裡。」

說完，她打開門，走出去。

咔噠。

門被輕輕關上了。

那聲輕響像一道鎖，落下的聲音。

將整個世界都關在門外。

也將他徹底地、永恆地，鎖在這場無法與任何人分享的噩夢裡。

病房裡又恢復寂靜。

沈皓躺在床上，怔怔地看著那扇緊閉的白色房門。

陽光從窗外照進來，將他的身影在潔白的床單上拉出一道長長的、孤獨的倒影。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OrGrWomM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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