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之塔 - 第138章：高婷的訣別

沈皓回到出租屋。

關上門，高天翔那句話還在空氣中迴盪。

「有骨氣的靈魂，通常，都很短命。」

他靠在門板上，身體緩緩滑落，最終坐在冰冷的地面上。房間裡依舊密不透風，那股混雜著灰塵和絕望的酸腐氣息，比之前更濃了。

他沒開燈。

黑暗，是他此刻唯一感到安全的偽裝。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直到一陣輕微的、極有節奏的敲門聲響起。

篤。篤。篤。

沈皓的身體猛地一僵。

他以為是高天翔的人來了，來執行那句輕描淡寫的「判決」。

他沒動，甚至屏住了呼吸。

敲門聲停了。

幾秒鐘後，一個熟悉的、帶著一絲清冷的女性聲音從門外傳來。

「沈皓，是我，高婷。」

沈皓緊繃的身體，這才非常緩慢地鬆弛下來。

他撐著牆壁，站起身，打開門。

高婷站在門外，臉色有些蒼白，但眼神異常明亮。她看著屋內一片漆黑，又看了看沈皓那副失魂落魄的樣子，沒有多問，只是輕聲說：「我能進去嗎？」

沈皓沒回答，只是默默側過身，讓開了路。

高婷走進屋內，熟練地在牆上摸索到開關。

啪。

慘白的燈光瞬間填滿整個房間，也照亮了沈皓那張憔悴得幾乎脫形的臉。

高婷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兩秒，然後落在書桌上。

那裡，黎星澈的日記影本和蘇沐晴的便簽，依舊靜靜躺著。

「他……來找過你了？」高婷問。

她口中的「他」，顯然是高天翔。

沈皓點點頭。

高婷的眼神在那一瞬間變得極為複雜。有憤怒，有擔憂，還有一絲……果然如此的釋然。

「他一定給你開了很好的條件吧。」她像自言自語，「那是他的慣用伎倆。用最優厚的條件，去收買他看得上的任何東西，不管是才華，還是……人命。」

沈皓沒說話。

他走到書桌前，從抽屜裡拿出一樣東西。

那枚黑色的U盤。

他沒有直接遞給高婷，而是從桌上抽出一張乾淨的紙巾，把U盤仔細地、一層一層包裹起來，像在處理一件沾染了劇毒的證物。

他把包好的U盤放到桌上，推到高婷面前。

「這個，還給你。」沈皓的聲音依舊嘶啞，「我現在才明白，這東西，從來都不是武器。」

高婷看著那個被白色紙巾包裹著的U盤，沒有立刻伸手去接。

「那是什麼？」她問。

「是詛咒。」沈皓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是一個會把所有接觸到它的人，都拖進地獄的詛咒。它殺死了黎星澈，也幾乎殺死了我。我不想……它再殺死你。」

高婷的身體微微顫抖了一下。

「可是，這是唯一的……」

「唯一的復仇機會，對嗎？」沈皓打斷她，「用它，去毀掉高峯，去毀掉高天翔建立的一切。可是，然後呢？」

他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毀掉他們之後，你自己呢？你的人生，就要永遠和他們的廢墟綁在一起嗎？」

他停了一下。

「高婷，你和他們不一樣。」

沈皓的目光落在窗外。

「你有你的才華，你有你的音樂。那才是屬於你的光環，是他們永遠無法染指、也永遠無法理解的東西。」

「復仇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它只會讓你，也變成你最憎恨的那種人。」

「好好活下去。」

房間裡陷入長久的沉默。

只有老舊的風扇還在發出吱吱呀呀的、催人淚下的聲響。

許久，許久。

高婷緩緩伸出手，拿起那個被紙巾包裹著的U盤。

她的手指隔著紙巾，感受著那枚小小的塑料塊冰冷的輪廓。她的人生，她哥哥的悲劇，她所有的恨意，似乎都濃縮在這個小小的物件裡。

她緊緊地，握住了它。

然後，她站起身，走到窗邊。

窗外，正好有一輛綠色的垃圾清運車，發出「嗡嗡」的轟鳴聲，緩慢駛過樓下。

高婷打開窗戶。

一股混雜著熱浪和塵土的、屬於市井的鮮活氣息，湧入這個密閉已久的房間。

她看著樓下那個巨大的、深不見底的綠色鐵皮箱，沒有一絲猶豫，抬起手，用盡全身的力氣，把手中那個小小的白色包裹，遠遠扔了出去。

那個小小的U盤在傍晚昏黃的空氣中，劃出一道決絕的、告別的拋物線。

它翻滾著，下墜著。

最終，悄無聲息地，消失在那片充滿垃圾和腐爛氣息的、深邃的黑暗中。

樓下的垃圾車發出一陣巨大的、金屬擠壓的轟鳴聲。

然後，緩緩駛向遠方。

像在為一場遲來的葬禮，奏響最後的哀樂。

高婷關上窗，也隔絕了窗外所有的聲音。

她轉過身，重新看向沈皓。

她的臉上，竟然帶著一絲非常輕鬆的、如釋重負的微笑。那微笑沖淡了她臉上的蒼白，讓她整個人都散發出一種前所未有的、明亮的光彩。

她從包裡拿出一個信封，遞給沈皓。

「這個，給你。」

沈皓接過信封，有些疑惑。信封很薄，裡面似乎只裝著兩張卡片樣的東西。

他打開信封，抽出裡面的東西。

兩張製作精美的音樂會門票。

門票的背景是深藍色的夜空，上面點綴著璀璨的星辰。最上方，用藝術字體寫著一行英文標題——「Rebirth」。

演出者：高婷。

地點，是在世界的另一端，一個他只在電視上見過的、著名的音樂廳。

「我要離開這裡了。」高婷的聲音平靜而堅定，「去一個沒有人認識我的地方，重新開始。」

她看著沈皓，那雙明亮的眼睛裡閃爍著真誠的、祝福的光芒。

「這是我第一場，真正只屬於我自己的音樂會。」

她從沈皓手中拿過其中一張門票，又從包裡拿出一支筆，在門票背面龍飛鳳舞地簽下自己的名字。

然後，她把簽好名的門票重新放回沈皓手中。

「如果有一天，」

她的目光再次望向窗外，望向那片被無數高樓大廈切割得支離破碎的天空。

「你能建成你的塔，」

「我希望，能在世界的另一端，聽到迴響。」

說完這句話，她沒有再給沈皓任何回應的機會。

她轉過身，朝門口走去。

腳步，堅定，有力。

背影，決絕，獨立。

她沒有再回頭。

門，被輕輕關上了。

房間裡只剩下沈皓一個人，和他手中那兩張還帶著餘溫的、通往新生的門票。

窗外，最後一絲晚霞，也徹底沉入地平線。

黑暗再次降臨。

但這一次，沈皓卻覺得，這個房間，似乎沒有之前那麼冷了。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fSClTaLU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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