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之塔 - 第116章：雨夜的坦白

窗外的天是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一寸寸沉淪下去的。

起初只是遠方天際線堆起了幾縷灰黑色的如同髒棉絮般的雲團。

接著風開始了它暴躁的序曲。

在高樓的縫隙間橫衝直撞。

發出鬼魅般的時高時低的呼嘯。

光線被迅速地抽乾。

整座城市像是被一塊巨大的吸飽了墨汁的幕布緩緩地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壓迫感徹底籠罩。

沈皓走出那間塵封的倉庫時夜色已經濃得化不開。

他沒有回自己那個被高峯「恩賜」的臨時工位。

而是拿著那本沉甸甸的速寫本一步步地走向了設計部的最深處。

走向那個幾乎永遠亮著燈的屬於黎星澈的獨立辦公室。

他知道她一定還在。

這個女人像是把自己的靈魂焊死在了這張設計桌前。

用永無止境的工作來填補內心那個早已腐爛潰敗的巨大空洞。

果然。

辦公室的玻璃門內透出了一圈孤獨而倔強的燈光。

沈皓就站在門外。

沒有敲門也沒有立刻進去。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

看著那個蜷縮在巨大設計桌後的瘦削的背影。

她似乎完全沒有意識到外界天色的劇變。

依舊維持著那個微微弓著背的姿勢。

手中的數位筆在繪圖板上快速地移動著。

發出極其輕微的「沙沙」聲。

專注得像座沒有靈魂的雕像。

沈皓的心像是被速寫本裡那些暈開的淚痕又一次浸透了。

酸楚而沉重。

他正準備抬手敲門。

就在這時——

「啪！」

一聲輕響。

整個世界都墜入了絕對的黑暗與死寂。

停電了。

老舊的線路終究沒能扛過這場暴風雨來臨前的電壓負荷。

辦公室裡所有的光源包括黎星澈桌上那盞檯燈都在同一瞬間被黑暗粗暴地吞噬。

窗外的風聲。

雨點敲打玻璃的聲音。

以及從城市遙遠的那一頭傳來的沉悶的雷聲。

在失去了所有電子設備的嗡鳴聲作為背景後瞬間被放大了數百倍。

變得如同怪獸的咆哮瘋狂地衝擊著耳膜。

黑暗中沈皓聽到了另一種聲音。

一聲極其壓抑的像是被人死死捂住了嘴巴才能發出的短促的抽氣聲。

緊接著是一陣細微的物體碰撞的雜亂聲響。

他的心猛地一沉。

沒有絲毫猶豫他推開了那扇沒有上鎖的玻璃門。

同時按下了手機的開關。

一束微弱的卻足以刺破這濃稠黑暗的光柱從手機的背後亮起。

打在了地板上。

引導著他的腳步小心翼翼地朝著那張設計桌的方向走去。

光柱緩緩上移。

他看見了。

黎星澈根本不在她的座位上。

她整個人蜷縮在設計桌的下方那個狹窄得幾乎無法容身的空間裡。

她將自己的身體縮成了最原始的在母體中最具安全感的嬰兒姿態。

雙臂死死地抱住膝蓋。

將臉深深地埋了進去。

整個身體都在無法自控地劇烈地顫抖著。

像隻在暴風雨中被徹底打濕了翅膀的瀕死的蝴蝶。

巨大的悔恨與恐懼早已將她吞噬。

沈皓的呼吸停滯了一瞬。

他沒有立刻開口打破這份被黑暗包裹的脆弱。

他只是緩緩地一步步地走上前。

光柱在他的引導下精準地落在了桌面上照亮了一小片區域。

然後他將手中那本速寫本輕輕地放在了那片光暈的中央。

像場無聲的獻祭。

又像場無聲的審判。

「沙沙……」

速寫本與桌面接觸時發出的輕微摩擦聲在死寂的黑暗中清晰得如同驚雷。

桌下那個顫抖的身體猛地僵住了。

時間在這一刻彷彿被拉長到了極致。

每一秒都像個世紀那樣漫長。

充滿了酷刑般的煎熬。

窗外一道慘白的如同利劍般的閃電悍然劈開了夜空。

剎那的光亮將整個辦公室照得如同白晝。

也照亮了桌下黎星澈那張緩緩抬起的早已被淚水沖刷得一片狼藉的臉。

她的眼神空洞、絕望。

混雜著一種近乎崩潰的被徹底剝開所有偽裝後的脆弱。

她的目光死死地落在了桌面上那本熟悉的速寫本上。

「轟隆——」

遲來的雷聲如同天神的怒吼終於抵達。

震得整棟大樓都在微微地顫抖。

也震碎了她用謊言與成功堆砌了數年的早已不堪一擊的心理防線。

「嗚……」

一聲再也無法壓抑的如同幼獸悲鳴般的嗚咽從她的喉嚨深處掙扎著撕裂了黑暗。

那道防線徹底決堤了。

沈皓依舊沒有說話。

他只是退後了一步無聲地拉開旁邊的一張椅子坐了下來。

將整個空間都留給了她。

留給了這場遲到了太久的坦白。

「我……」

黎星澈的聲音破碎得不成樣子。

混雜在斷斷續續的抽泣聲和窗外狂暴的雷聲中幾乎輕不可聞。

「那份設計草圖……是我……是我洩露給高峯的……」

手機的微光靜靜地照著那本攤開的速寫本。

速寫本的紙張邊緣早已泛黃。

上面有淡淡的淚痕暈開的墨跡。

「我沒有……我真的沒有想到他會直接抄……」

她的身體依舊蜷縮在桌下。

像是在那個狹小的空間裡尋找著最後一絲可憐的庇護。

「我只是……只是太嫉妒你了……」

「你的才華……你的自信……你好像永遠都那麼耀眼永遠都……不知道失敗是什麼樣子……」

「而我……我只是個……只會跟在你身後模仿的……影子……」

「我嫉妒你……我甚至……有點恨你……」

「我渴望成功……我做夢都想……能有一天站在你身邊而不是……永遠被你的光芒籠罩……」

「那天……也是一個這樣的雨夜……」

「高峯找到我他說……他只是想『借鑒』一下你的思路……他說他能幫我能給我一個進入他團隊的機會……」

「我鬼迷心竅……我就……我就把那份草圖……給他看了……」

閃電再次劃破夜空。

將她痛苦到扭曲的臉照得慘白。

「我發誓……我真的以為他只是參考……」

「當我知道他完全抄襲了你的方案還反過來污衊你……我整個人都嚇傻了……」

「我想去澄清……我想去告訴所有人真相……」

「可是……我不敢……」

她的聲音因為極度的痛苦而變得嘶啞。

「高峯威脅我……他說如果我敢說出去他就毀了我……他說我既然看了就是同謀……」

「而且……而且他真的給了我那個機會……」

「我……我可恥地……接受了……」

「我靠著偷來的光一步步地……爬到了今天的位置……」

「白天我是所有人口中……最耀眼的新星……是王牌設計師……」

「可是到了晚上……」

她的聲音被一陣劇烈的無法抑制的抽噎徹底打斷。

「到了晚上……我做的每一個夢裡……全都是你……全都是你在天台上那個孤獨的背影……」

「我看到你被所有人指責……看到你被學校開除……看到你……從一個天才變成一個……一個酒鬼……」

「這份成功……這份建立在你屍骨上的成功……它不是我的榮耀……」

「它是我的詛咒……是我永恆的地獄……」

手機的光靜靜地照著。

照著速寫本上那張褪色的照片。

照片上是大學時代沈皓在天台上獨自發呆的背影。

孤獨、倔強。

也照著速寫本最後一頁那行用極輕的筆觸寫下的小字。

「如果時間能重來，我願用我的一切，換你一座塔。」

窗外的暴雨越下越大。

像是要將整座城市都徹底淹沒。

辦公室裡只剩下一個女人那被罪惡感徹底壓垮後絕望而痛苦的懺悔的悲鳴。

和一個男人那在黑暗中沉默得如同一座冰冷墓碑般的側影。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CNy6YYGH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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