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之塔 - 第111章:不請自來的「助理」

沈皓沒有離開。

那扇重重甩上的門。

像道宣告終結的界碑。

隔絕了光。

也隔絕了任何溝通的可能。

走廊裡。

因撞擊而飄落的灰塵在燈光下短暫飛揚。

隨後又緩緩落下。

一切都恢復了死一樣的寂靜。

換作任何一個正常人。

在遭受了那樣充滿恐懼與憎恨的驅逐後。

都會選擇轉身離去。

但沈皓不是正常人。

他只是靜靜站在那裡。

將手從冰冷的門板上收回。

指尖甚至還能感覺到門板傳來的。

因巨大撞擊而產生的細微震顫。

他緩緩轉身。

目光投向走廊的另一端——

高峯核心辦公區的方向。

那裡的燈光明亮得刺眼。

與他所處的這片昏暗形成鮮明對比。

像兩個無法相融的世界。

他臉上沒有憤怒。

沒有受挫。

甚至沒有絲毫情緒波動。

那雙眼睛深邃得像兩潭古井。

之前因為見到黎星澈而泛起的漣漪。

此刻已經完全平息下去。

只剩下一片深不見底的、近乎冷酷的平靜。

他開始往回走。

腳步不疾不徐。

每一步都踩得異常沉穩。

與來時的小心翼翼截然不同。

他像頭鎖定了獵物的孤狼。

在離開巢穴確認目標後。

開始巡視自己的狩獵場。

用目光重新丈量著這片領地的每一寸結構。

每一處光影。

一個近乎瘋狂的念頭。

在他腦海中清晰地成型。

既然門是關著的。

那就想辦法。

從裡面把它打開。

既然她看見他時的反應。

恐懼得如同見鬼。

那他就做一個名副其實的、無處不在的幽靈。

……

第二天。

高峯公司設計部多了一個「人」。

之所以要給這個「人」字打上引號。

是因為沒有人知道他是誰。

從哪裡來。

又是怎麼進來的。

他就那麼突兀地出現了。

穿著一身最廉價的灰色工作服。

像個剛從勞務市場被臨時拉來的雜工。

身上還帶著一股若有若無的、隔夜的雨水氣味。

有人去問過行政部。

行政部的助理小妹翻著白眼。

一臉「你是不是在找茬」的表情。

有人去問過人事部。

人事部的檔案裡根本查無此人。

但詭異的是。

當保安試圖將這個身份不明的傢伙趕出去時。

他卻拿出了一張工作證——

一張不知道從哪個角落裡翻出來的。

印著「臨時助理」字樣的。

連照片都模糊不清的舊證件。

證件是真的。

至少那上面的鋼印和防偽標識。

在公司老舊的系統裡能夠掃描通過。

至於照片為什麼對不上。

名字為什麼從未聽過。

在這個管理制度如同篩子般處處是漏洞。

人員流動比流水還快的公司裡。

一張看似正規的證件。

足以堵住大部分人懶得追根究底的嘴。

於是。

他就這樣留了下來。

這個不請自來的「助理」。

自然就是沈皓。

那張證件。

是他前一天深夜的「傑作」。

他利用從高峯公司廢棄的內部論壇裡找到的管理漏洞。

潛入了早已無人維護的臨時工登記系統後台。

那裡就像個數據的亂葬崗。

堆滿了無數早已離職的臨時工信息。

他沒有創建一個新的身份。

那樣太容易被發現。

他只是像個真正的幽靈一樣。

在那些被遺忘的數據屍體中。

找到了一個名叫「陳默」的。

三年前只工作了一天就消失的臨時助理檔案。

然後用自己從網上學來的技巧。

將自己的一張舊照片模糊化處理後。

替換了上去。

他像滴墨水滴進清水裡。

起初顯得格格不入。

但很快。

他就利用辦公室政治中那種心照不宣的冷漠與隔閡。

將自己稀釋、溶解。

變成一個所有人都看得到。

卻又所有人都會下意識忽略的背景板。

他的工作。

就是打雜。

給高峯總監泡他那套據說來自名山、工序繁瑣得堪比化學實驗的功夫茶。

給各個辦公室更換桶裝水。

沉重的桶在他肩上彷彿輕如鴻毛。

修理時不時就卡紙的影印機。

他總能用一根迴紋針在幾秒鐘內解決問題。

以及。

應付那些正式員工們頤指氣使的呼來喝去。

設計部有兩個特別喜歡使喚他的人。

一個是油頭粉面、喜歡在女同事面前吹噓自己設計理念的男設計師。

另一個是消息靈通、嘴巴刻薄的行政助理。

「喂,那個誰,陳默是吧？去,給我買杯冰美式,要三倍濃縮,不加糖,記住,要去街角那家新開的精品咖啡店,別拿速溶的糊弄我。」

男設計師翹著二郎腿。

用筆尖指著沈皓。

語氣輕佻。

「臨時工,把我桌上這些垃圾處理掉,記得分類,要是讓環保署的人找上門,你就死定了。」

女助理一邊塗著指甲油。

一邊頭也不抬地吩咐。

彷彿多看他一眼都會弄髒自己的眼睛。

「助理？呵,你也配？過來,把我這份文件送到三十六樓的法務部,立刻,馬上！」

嘲諷。

鄙夷。

刻薄的指令。

如同辦公室空氣裡懸浮的微塵。

無處不在。

在這裡。

欺負一個沒有背景、沒有名分的臨時工。

是唯一不需要成本的。

用以彰顯自己微不足道權力的娛樂活動。

所有人都把他當成一個想盡辦法鑽進公司。

妄圖一步登天的瘋子。

或者是一個腦子不太靈光的傻子。

他們用最刻薄的語言譏諷他。

用最繁重的雜務消遣他。

期待著能從他臉上看到一絲屈辱、憤怒。

或是崩潰。

但他們失望了。

無論面對怎樣的刁難。

沈皓的反應都只有一種——

平靜。

那是一種過於平靜的順從。

他從不爭辯。

從不抱怨。

只是點點頭。

然後轉身。

沉默地執行所有指令。

他的腰桿總是挺得筆直。

即使是在彎腰清理廢紙簍的時候。

他的眼神總是清澈而沉靜。

即使是在被人故意用咖啡濺到褲腳的時候。

這種不卑不亢的態度。

反而讓那些試圖從他身上尋找優越感的人。

感到了一絲莫名的、如芒在背的不安。

就好像他們用盡全力揮出的一拳。

卻打在了一團溫暖而厚重的棉花上。

所有的力道都被吸收、化解。

最後只剩下自己因為用力過猛而隱隱作痛的指節。

漸漸地。

大部分人失去了捉弄他的興趣。

一個無法被激怒的玩具。

是無趣的。

他們開始習慣了他的存在。

一個沉默的、幽靈般的打雜工。

一個可以隨意使喚的便利工具。

沒有人知道。

這雙每天都在擦拭辦公桌、清理咖啡漬的手。

曾經能繪製出撼動整個建築界的圖紙。

也沒有人知道。

這個看似逆來順受的「臨時助理」。

他那雙平靜的眼眸深處。

到底在觀察著什麼。

沈皓的目光。

始終鎖定在一個地方。

——設計部最裡面的那間。

擁有著整層樓最好採光和視野的。

黎星澈的獨立辦公室。

那扇門。

自從那天之後。

就再也沒有對他打開過。

但他現在。

有了無數種可以窺見門內風景的方式。

他每天最重要的「工作」。

就是給黎星澈送咖啡。

這是他主動從女助理手裡搶過來的差事。

為此還默默幫她多做了三天的雜務。

清晨。

在所有人都還沒到公司時。

他會來到茶水間。

用自己帶來的、小小的手搖磨豆機。

研磨最新鮮的咖啡豆。

豆子是他特意跑遍了全城才找到的。

一種帶有柑橘和花香風味的淺烘焙豆子。

他記得她的所有喜好——

不加糖。

不加奶。

溫度要恰好在入口時不會燙口的溫度。

這些。

都是刻在他記憶深處的、另一個時空的習慣。

他端著那杯精心準備的咖啡。

走進設計部的辦公區。

水汽氤氳。

模糊了他的倒影。

讓他看起來像個來自異世界的信使。

「喲,給黎總監送愛心咖啡呢？你這癩蛤蟆,還真想吃上天鵝肉啊？」

男設計師陰陽怪氣地說道。

引來周圍一陣鬨笑。

沈皓沒有理會。

徑直走到黎星澈辦公室的門前。

輕輕敲了敲門。

裡面沒有回應。

他便將咖啡輕輕放在門口的接待台上。

然後轉身。

開始整理旁邊的公共書架。

他的動作很慢。

很細緻。

彷彿整理的不是書。

而是一件件藝術品。

在整理書架的間隙。

他的手會「不經意」地搭在辦公室門口的百葉窗上。

將那閉合的葉片。

調開一道極其細微的、不引人注意的縫隙。

一個完美的觀察角度。

就這樣形成了。

他能看到黎星澈的側臉。

她總是坐在那張巨大的設計台前。

微微蹙著眉頭。

專注地盯著眼前的圖紙或是電腦螢幕。

陽光透過巨大的落地窗灑在她身上。

為她鍍上一層金色的輪廓。

讓她看起來像尊精緻而易碎的。

隨時可能崩塌的雕像。

她的臉色依舊蒼白。

眼神裡依舊帶著化不開的疲憊和罪惡感。

她幾乎不與任何人交流。

除了必要的工作指令。

整間辦公室都聽不到她的聲音。

高峯偶爾會進去找她。

臉上帶著那種志在必得的、令人作嘔的微笑。

但每次都會被她用極其冰冷的、公事公辦的態度擋回去。

她像隻受了重傷的刺猬。

將自己所有的柔軟都藏了起來。

只用最尖銳的刺。

對著這個充滿惡意的世界。

有一次。

沈皓看到她盯著一張圖紙。

久久沒有動。

然後。

她拿起身邊的美工刀。

面無表情地。

將那張耗費了無數心血的圖紙。

一刀一刀。

切割成了無數的碎片。

紙片紛飛。

像場絕望的雪。

那一刻。

沈皓端著空托盤站在外面。

心臟像是被那把美工刀一同劃過。

他知道。

她在用這種方式。

懲罰著自己。

沈皓將這一切都看在眼裡。

記在心裡。

他像個最耐心的獵手。

潛伏在陰影裡。

默默地收集著關於獵物的一切信息。

等待著那個可以一擊致命的時機。

下午。

他會去清理各個辦公室的廢紙簍。

這同樣是他最重要的「工作」之一。

在黎星澈辦公室的廢紙簍裡。

總是有著最多的「寶藏」。

那些被她揉成一團、認為是失敗品的設計草稿。

在沈皓眼裡。

卻閃爍著天才的光芒。

他會將這些廢稿小心翼翼地攤平。

藏在工作服的內袋裡。

晚上回到那個臨時租住的、狹窄的房間後。

他會就著一盞昏暗的檯燈。

將這些碎片化的靈感。

重新歸類、整理、分析。

他能從那些看似混亂的線條中。

讀出她最近的設計思路。

讀出她在哪些地方遇到了瓶頸。

甚至能讀出她此刻焦躁不安的心境。

這就像是一種跨越時空的、單向的對話。

他看著她的筆觸。

彷彿就能看到她握著筆、緊鎖眉頭的樣子。

有一天。

他在一堆廢稿的角落裡。

發現了一個極其微小的、幾乎難以辨識的細節。

那是「明日之塔」裙樓部分一個關於承重結構的設計。

黎星澈的方案極具美感。

但在一個關鍵節點上。

存在著一個致命的結構缺陷。

這個缺陷在圖紙上很難被發現。

但如果付諸實施。

在遭遇極端天氣時。

將會有坍塌的風險。

沈皓盯著那個節點。

看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清晨。

他依舊像往常一樣。

為黎星澈泡好了一杯完美的黑咖啡。

只是這一次。

在將咖啡放在接待台上時。

他用杯底殘留的、溫熱的水汽。

在光潔的台面上。

畫了一個極其簡單、只有內行才能看懂的。

修正了那個缺陷的結構示意圖。

水汽的痕跡。

只會停留不到一分鐘。

他沒有去看黎星澈是否會發現。

他只是轉過身。

拿起抹布。

像一個真正的、盡職盡責的幽靈。

開始擦拭遠處的窗台。

將自己的身影。

完美地隱藏在了辦公室的喧囂與光影之中。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HF3l5Khi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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