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之塔 - 第105章：遠在天邊的星辰

那張紅色的喜帖。

像一片乾涸的血跡。

靜靜地躺在檔案館冰冷的地面上。

沈皓轉過身。

像一個被抽走了所有骨頭的布偶。

一步一步。

走出了那扇隔絕了所有溫暖回憶的玻璃門。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

高峯施捨的鈔票還在他的口袋裡。

像一塊正在融化的、骯髒的冰。

散發著讓他噁心的寒氣。

蘇沐晴溫柔的笑容已經被一張冰冷的婚紗照所取代。

徹底封存進了另一個男人的世界裡。

他所擁有的、關於這個世界的全部認知。

在短短幾個小時內。

被接二連三地、殘酷地、徹底地粉碎。

他像一個被丟棄在異星球的宇航員。

氧氣耗盡，通訊中斷。

眼前只有一片無邊無際的、令人窒息的黑暗。

不知走了多久。

街角的燈光變得刺眼起來。

一家二十四小時營業的便利店。

像一座孤獨的、散發著廉價光芒的島嶼。

出現在他眼前。

沈皓停下腳步。

他需要一個地方。

一個可以讓他短暫藏身的洞穴。

他需要一點光。

一點電。

來進行最後的、可能是自取其辱的搜尋。

他走進店裡。

便利店裡混雜著關東煮的甜膩氣味、速食便當的油耗味。

以及若有若無的消毒水味道。

一個醉漢趴在窗邊的用餐區呼呼大睡。

幾個染著五顏六色頭髮的年輕人。

正圍著一台手機大聲地打著遊戲。

收銀員無精打采地玩著手機。

頭也沒抬。

這裡的一切。

都與他記憶中那個窗明几淨、充滿設計感的世界格格不入。

這裡的空氣。

黏稠、嘈雜。

充滿了底層生活特有的、疲憊而頑固的生命力。

沈皓走到櫃檯前。

從口袋裡。

用兩根手指。

像夾起什麼污染物一樣。

抽出了一張高峯給他的鈔票。

那張嶄新的紙幣在這裡顯得如此不真實。

「一杯熱咖啡。」

他的聲音嘶啞。

他用高峯的錢。

買了一杯最廉價的速溶咖啡。

只為了換取一個能看到窗外、帶著充電插座的位置的使用權。

他坐下來。

將手機插上電源。

看著螢幕上緩緩跳動的充電符號。

像是看著自己的心電圖。

手機開機了。

他打開瀏覽器。

手指懸停在搜尋框上。

猶豫了很久。

他害怕。

他害怕搜尋出來的結果是「查無此人」。

那將意味著。

那個像太陽一樣闖入他生命。

蠻橫地、不講道理地將他從黑暗中拖出來的女孩。

只不過是他腦海中的一場幻夢。

但他也同樣害怕。

搜尋出來的是另一個他不願看到的、屬於這個世界的、殘酷的真相。

最終。

求生的本能戰勝了對未知的恐懼。

他用顫抖的手指。

一個字一個字地敲下了那個名字。

黎星澈。

點擊搜尋的瞬間。

他的心臟彷彿停止了跳動。

沒有等待，沒有緩衝。

結果像一場資訊的雪崩。

瞬間佔據了整個螢幕。

沒有「查無此人」。

也沒有任何需要費力尋找的蛛絲馬跡。

黎星澈這個名字在這個世界。

似乎比太陽還要耀眼。

「震驚！天才設計師黎星澈再奪『普利茲克建築獎』，成為史上最年輕的獲獎者！」

「專訪『頂峰建築事務所』王牌設計師黎星澈：我的設計只為勝利而生。」

「盤點黎星澈出道以來的十大神級作品，每一座都是城市的地標！」

頂峰建築事務所。

高峯的事務所。

沈皓的瞳孔猛地收縮成了兩個最危險的、小小的黑點。

他死死地盯著螢幕。

像是要將那些文字燒出兩個洞來。

他點開了一張照片。

那是一場盛大的頒獎典禮。

背景是金碧輝煌的殿堂。

台下坐滿了西裝革履、他只在建築雜誌上看過的業界泰斗。

聚光燈的中心。

黎星澈穿著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晚禮服。

一手舉著獎杯。

一手拿著話筒。

正對著鏡頭。

臉上是那種熟悉的、充滿了侵略性的、不容置疑的微笑。

她身邊站著的正是意氣風發的高峯。

他們站在一起。

像一對征服了世界的國王與女王。

沈皓的目光貪婪地掃過螢幕上關於她的每一條資訊。

她的履歷完美得像一份精心編寫的劇本。

名校畢業。

獲獎無數。

出道即巔峰。

以一己之力將「頂峰建築事務所」推上了業界的神壇。

她被稱為「建築界的女王」。

「從無敗績的設計惡魔」。

她的每一個頭銜都像一顆子彈。

精準地射入沈皓的胸膛。

這個世界的她擁有了他曾經夢寐以求的一切。

不。

她擁有的比他最大膽的夢還要多上千萬倍。

他點開了另一張照片。

那是一本雜誌的封面。

照片上。

黎星澈側著臉。

看著窗外。

她的妝容精緻。

眼神銳利。

下巴的線條繃得很緊。

渾身散發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強大氣場。

她很美。

美得像一把出鞘的、淬了寒光的利刃。

但就在那雙銳利的、彷彿能看穿一切的眼眸深處。

沈皓看到了一絲。

一絲熟悉的、無論如何也無法掩飾的憂鬱。

那是一種化不開的、沉澱在靈魂最深處的疲憊與悲傷。

就像一片廣袤無垠的星空。

雖然點綴著無數璀璨的星辰。

但其本質卻是無邊無際的、冰冷的黑暗。

她贏得了全世界。

但她快樂嗎？

這個念頭。

像一根救命的稻草。

在他即將被絕望的海洋徹底淹沒時。

突然出現了。

「滋啦——」

一股焦糊的味道和劇烈的刺痛。

將沈皓從恍惚中猛地拽回了現實。

他低下頭。

不知何時。

他手中的那杯廉價咖啡。

已經被他無意識地捏得變了形。

滾燙的、深褐色的液體。

從紙杯的褶皺處溢了出來。

灑滿了他的手背。

那脆弱的皮膚。

已經被燙出了一大片刺眼的、猙獰的紅色。

而他竟然毫無知覺。

螢幕上是黎星澈在米蘭設計周的紅毯上被無數閃光燈簇擁的、女王般的剪影。

現實中是他那隻被廉價咖啡燙得通紅的、正微微顫抖的手。

螢幕上是她一個又一個光芒萬丈的榮譽頭銜。

「普利茲克獎」。

「RIBA國際獎」。

「阿卡漢建築獎」。

現實中是便利店裡那個醉漢令人作嘔的響亮鼾聲。

螢幕上。

她站在自己設計的、如同未來紀念碑般的摩天大樓前。

眼神睥睨天下。

現實中。

他坐在這座城市的、最不起眼的角落裡。

像一隻無家可歸的流浪狗。

她就在這座城市。

卻像天邊的星辰。

遙不可及。

沈皓緩緩地、緩緩地抬起頭。

目光重新落回到螢幕上那張既熟悉又陌生的臉上。

那股燒灼般的疼痛。

終於後知後覺地從他的手背蔓延到了他的心臟。

他輸了。

輸得一敗塗地。

體無完膚。

但看著她眼底那片熟悉的、永恆的憂鬱。

一個瘋狂的、連他自己都覺得荒謬的念頭。

卻在靈魂的廢墟之上。

像一棵倔強的、扭曲的野草。

不可抑制地破土而出。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v9hxNCHS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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