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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山和清月儘管不能時常相見,但卻靠著他們養的一對鴿子通訊。清月家境殷實,卻不是書香門第,管束並不森嚴,所以他們仍是可以偶爾在山下相聚。一份青澀而深厚的感情,也日復日地在兩個孩子心中滋長。
文山此時身手已遠超常人,所以也能把清月帶到深谷高山探險。一日他們登上了山脈頂峯,清月迎風而立,遠眺群山,喃喃道:「遠山盡處,又是甚麼地方?」
文山眯著雙眼望去,說:「這是北方,再遠些便是京師吧。父親說他早年也曾在京師生活,天子腳下,那種繁華可不是我們鄉下人能想像。」
清月露出嚮往神色,說:「真想去看看。」
文山拍了拍胸口,說:「等我藝成下山,我便帶妳去!」
清月柔柔一笑,不再說話,只是閉目享受迎面的清風。
山中的歲月日復一日,彷彿永無止境地重覆,就像文山每日練習的一樣的劍法。但父親說,到某一天便能頓悟,突破至另一境界。誠如世上萬物,種子破土而出,蟲蛹化為蝴蝶,到了某一刻,一切改變,不可再回頭。
這一天,文山與清月在溪邊相見。溪水潺潺,山花爛漫,一派靜謐祥和。
清月笑著問文山:「文山,你爹給你講的那些俠客故事裡,英雄和他的伴侶,後來都怎麼樣了?」
文山聞言,想也沒想就回答:「他們都結成夫婦,一起闖蕩江湖,行俠仗義!」
清月眼神一黯,低聲說:「真好。那文山將來,也會有這樣一位伴侶吧?」
文山猛地抬頭,堅定地對清月說:「當然!我將來的伴侶,一定要像……」他沒敢說出「你」,但他的心意,清月已然明白。
只是,清月心中,除了對文山的感情,也已萌生了其他的夢想,儘管仍是很含糊,但未必是一個江湖遊俠的妻子。
就在兩人談笑間,文山突然感到一股難以言喻的異樣,腹部一陣墜痛。當她低頭時,赫然發現褲子沾上了一片刺目的紅色!
文山從小在深山長大,被父親當作男兒養育,從未接觸過任何關於女子生理之事。她只覺自己一定身中父親的故事中描述的奇毒,血流不止,命不久矣。
「清月!我……我中毒了!我丹田氣海…血流不止,我快死了!」文山驚慌失措,臉色煞白,連手都開始顫抖。
清月最初聞言,心中一驚,以為文山真的中毒,連忙趨步上前查看。然而,當她看清文山褲子上那一片刺目的嫣紅時,整個人瞬間僵住。
清月從小在正常的家庭長大,母親照顧無微不至,她自己亦已稍早親歷其事。她清楚地明白眼前這出血的狀況絕非中毒或走火入魔,而是女兒初經之兆。
清月猛地抬頭,望著眼前這個英挺的「少年俠士」。她看著文山臉上那份極度的無知和恐懼,以及她那並無喉結、線條柔和的面容,還有她那遲遲未見轉變的嗓音,一個荒謬而又確鑿的念頭在心中炸開:
「文山……他竟然是個……女子?」清月一時語塞,震驚得說不出話來。童稚相交,一切向來理所當然,但原來卻竟然有著這樣的秘密。
但僅僅一瞬,她便壓下了心頭的巨浪。看到文山那痛苦無助的眼神,清月心中湧起的不再是震驚,而是深深的憐惜。她意識到,這是一個被謊言困住的孩子,而那個始作俑者,必然是那個在深山中的老劍客。
「那個老怪物做的好事……」她心中想著,輕輕嘆息一聲,走過去握住文山顫抖的手,語氣溫柔而堅定:
「文山,你沒有中毒,你沒有事。你聽我說。」
「這…這是女子『天癸』初至,是『經事』。代表你已然長大,此為常理,非病非毒。」
「女子……經事?」文山只覺腦海一片混亂。
清月將她帶到樹林隱蔽處,耐心地解釋了一切。
當文山徹底明白一切——明白自己的真實性別,明白自己被父親欺騙了十三年,明白自己夢想成為英雄的宏圖,竟是建築在一個天大的謊言之上時,她爆發出了前所未有的憤怒!
那是一種被最親近之人背叛、被命運戲弄的狂怒!
她像一頭受傷的幼獸,衝回了山中,直奔父親張雲松的練功地。
張雲松正在竹林中打坐,聽到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他睜開眼,只見女兒雙目赤紅,手中長劍顫抖不已。
「爹!你告訴我!我……我是誰?」文山聲音嘶啞,充滿了痛苦與質問。
張雲松見她已然知曉,一時間竟是無言以對。
「文山……你聽我解釋。爹是為了你好……」
「為了我好?為了我好,你就把我當作一個不存在的兒子來養?!為了我好,你就騙了我十三年,讓我活在一個可笑的謊言裡嗎?!」
「你騙我!你騙了我十三年!」文山手中長劍一指,劍鋒直指張雲松。
「你以為這樣,你就能完成你那可笑的遺願,去超越古天厚嗎?你瘋了!你早就瘋了!」
文山的劍勢如狂風驟雨般席捲而來,帶著一個少女對世界、對父親最深沉的憤怒與委屈。
張雲松長年以酒精麻痺自己,武功早已大不如前,此刻驚怒交加之下,竟被女兒逼得手忙腳亂。
「文山!住手!你真要弒父嗎!」
「你早該死了!你殺了我娘!你又殺了我!」文山厲聲大吼,淚水混著汗水,視線模糊。她出劍毫不留情,每一劍都是她十三年來所有的壓抑與痛苦。
張雲松苦苦抵擋,他不想傷害女兒,但女兒的劍招招拼命,帶著一種決心毀滅一切的偏執。
「你…你這身武功,就是最好的證明!你本來就該是個英雄!」張雲松大喊。
「英雄?一個女子,如何成為英雄?!你讓我一輩子去騙人嗎?! 然後我能去愛誰誰?能會來愛這樣的我?」
「鏗鏘!」金鐵交鳴。文山一劍逼開父親,劍氣劃破了張雲松的左臂,鮮血瞬間染紅了衣衫。
文山看著父親臂上的血,最終收劍。她心靈受到重創,不知該如何面對這個世界,面對自己。她憤怒地瞪視著父親,轉身,沒有說一句話。
父女二人,從此陷入了無盡的沉默。在山林中,他們依舊練武、依舊生活,但再無交流。兩顆受傷的心靈,在沉默中走向孤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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