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夜如墨,皓月當空。今夜的月光,帶著一種冷酷而肅殺的美,清輝如霜雪般灑落在華山之巔的「試劍坪」上。四野萬籟俱寂,唯有山風呼嘯,如同為這場巔峰對決奏響的戰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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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上一代新人勝舊人,老去的高手漸漸歸隱、逝世, 新一代的武林固然人才輩出,但眾望所歸的只有目前站在山巔上的這兩個人,勝者將成為無可置疑的天下第一高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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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雲松是一個武學史上的異數。他以十五歲「高齡」才開始學武,卻憑藉駭人的天賦與偏執的苦練,將武學進境推至人所難及之境。他一身墨色勁裝,身形如鶴,傲立於風中,手中長劍反射著月光,宛如一泓秋水。他的眼神深處,燃燒著一種誓不回頭的瘋狂與決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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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對手是古天厚,是大部分學武人仕眼中的準天下第一人。出身武林世家的他少年成名,二十年來未嘗一敗,為人溫和謙厚,行俠仗義。古天厚以內功精純,招式以拙制巧著稱,他像一座不可撼動的高山,沉穩地站在那裡,連山風似乎都繞著他走。
「古兄,你我今日一戰,只為求證武學的極限。」張雲松的聲音帶著一種磨礪後的沙啞,但在這寂靜的山巔,卻如同金石交擊般清亮。
古天厚微微一笑,神色從容:「張兄,天下本無極限之道,窮盡一切之後,貴在放手。你的劍,執念太深。」
「執念?」張雲松仰天大笑,笑聲在山谷間迴盪,帶著一絲的悲傖:「沒有執念,何來今日之我!看劍!」
「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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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並非初相識,但是正式交手卻是第一次。身為絕世高手,他們早已明白對方深淺,根本不需要試探的花招。二十招間竟已是招招硬拼。張雲松劍招如狂潮怒濤,著著進逼;古天厚手執五尺鐵杖,以慢打快,並以深厚內力壓制對手。
張雲松猛然發出驚天一吼,手中長劍挾著破空之勢,劍光如天雷,直取古天厚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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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路劍法是他耗費三年心血,結合數十門武學精義所創,名為「歸墟」。劍意直逼死角,彷彿要將古天厚周圍的空氣和退路一併吸入虛無。
古天厚臉上首次現出凝重之色。他腳下的青石板,在張雲松的劍勢壓迫下,竟然開始浮現細微的裂紋。
古天厚心頭一震,張雲松劍法看似簡單,但背後凝聚了無數劍招的理念,和人心反應的算計,彷如奕棋高手,佈下天羅地網將對方逼入的死角。自己的一切反應彷彿都已被預估,而著著都是死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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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光石火之間,古天厚全身急轉,勉強避開了劍鋒,但是因此卻將背後賣給了敵人。張雲松乘勝追擊,長身刺向古天厚後背。豈知古天厚竟然像長著後眼一般,揮手向身後扣指一彈,重重地擊在張雲松劍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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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知道張雲松的長劍連環兩擊後,勁力已是強弩之末,古天厚這一彈側擊在劍刃寬面,正是攻敵之弱。
「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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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劍幾乎脫手,張雲松心頭劇震,來不及反應,古天厚已欺身而上,一掌輕飄飄印在他的肩頭。這一掌看似輕柔,卻瞬間擊潰了張雲松凝聚的真氣。張雲松只得頹然退開,古天厚也不再追擊,拱手道:「承讓。」
勝負已分。
張雲松單膝跪地,氣喘如牛,臉色蒼白,卻隱含一絲難以掩飾的挫敗和不甘。
比試結束,夜已深沉。兩大高手在一塊光滑的青石上對飲。月光映照著碗中的烈酒,泛起淡淡的波光。
古天厚拿起酒杯,向張雲松遙遙一敬:「張兄,你的『歸墟一劍』,已是當世最強的殺招,我由衷欽佩。」他的語氣充滿了真誠的欣賞。
張雲松飲下一大口烈酒,火辣的滋味暫時壓下了心底的鬱氣。他放下酒杯,眼神如刀鋒般盯著古天厚,沉聲問道:
「我想不通!最後一瞬,我已逼得你露出背後破綻,你是如何能在一瞬之間,做出那逆勢反擊的?世上有哪種武學招式,可以讓人在這種絕境下仍能應對?」
古天厚寧靜地望著杯中酒水,輕輕搖晃:「張兄,你說得對,那不是招式。那是我的身體在替我出招。」
「身體?」
古天厚放下酒杯,眼神寧靜而深邃,彷彿透過夜色看到了遙遠的童年:「我五歲時,家父便要我站於瀑布之下。那瀑布之水,沖刷力道之大,能擊碎山石。我每日在水流沖擊中,練習的不是武功招式,而是如何在極端壓力下保持抓握與平衡。」
他停頓了一下,語氣變得悠遠:「你問我如何反擊?當你的劍勢襲來,我的思維告訴我,我已無路可退,我輸了。但我的身體,早於我的思維,就已經做出了最正確的應對。這份本能,是經年累月,從我自幼便開始的苛刻訓練所鑄就。當然那些日子,現今想起也有點不堪回首。」
張雲松的手僵住了。烈酒在他的口中,變得如同苦水。
「本能……?」
張雲松心中湧起了排山倒海的不甘。他十五歲才開始習武,雖然追上了絕大多數人,但在這起步的差距上,他永遠輸給了古天厚。這是一種命運的嘲弄,是後天努力永遠無法彌補的鴻溝!
古天厚看出了他的痛苦,嘆了口氣:「張兄,武道之路也是講究機緣,如張兄成就,已足以傲視天下,今日我們以武會友,你又何必太在意?」
張雲松猛地站起身,月光將他的影子拉得極長,顯得孤獨而憤怒,但他沒有再說什麼,任何說話都只會讓他覺得自己在自取其辱。
良久,張雲松仰天大笑,笑聲豪邁,似已將一切看開。他向古天厚抱拳:「古兄說得在理,是雲松氣量狹小了,今日多謝賜教!保重!」說完,他沒有再看古天厚一眼,帶著一身的酒氣踏上了歸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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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雲松在山路上疾行,山風拂過,卻無法吹滅他心中那團狂熱的火:
「既然我無法彌補這起步的差距,那我就讓我的孩子,從出生開始就擁有這種本事!」
他越想越激動,仿佛已看到未來:培育一個從襁褓中就接受嚴酷訓練的絕世高手,令他超越古天厚,為自己一雪前恥!這將是他此生唯一的救贖與目標!
帶著這份狂熱的希望,他推開了家門。
然而,迎接他的不是妻子的笑顏,而是滿屋沉重的白色與壓抑的哭聲。
他愣住了,只見一個老僕步履蹣跚地迎上來,滿臉淚痕。
「老王,這是……發生了什麼事?」張雲松感到一陣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
老僕的聲音哽咽而絕望:「老爺……夫人……夫人昨日難產,去了……」
張雲松如同被五雷轟頂,整個人僵立在原地。他那狂熱的希望,瞬間被一盆冰水澆滅。
外人皆知他醉心武學,為了修煉劍法,閉關三年、與世隔絕,對家人也漠不關心。但他只有自己知道,他那粗獷的內心深處,對這個溫柔嫻靜的妻子,懷著多麼深厚的愛戀與依賴。她是他狂熱武道生涯中,唯一可以休憩的港灣。
「不……不可能!我走之前……她還好好的!」
他猛地衝入內室,只見他的愛妻,靜靜地躺在床上。
這個港灣,毀了。
隨後幾個月,張雲松徹底崩潰。他不顧一切地借酒澆愁,曾經的雄心壯志化為烏有。他甚至沒有多看一眼那個帶來噩耗的新生兒,只將其交給乳娘照料。
他日日沉溺於酒精與悲痛,那份來自武學上的不甘,被更深的喪妻之痛淹沒,成了一灘爛泥。
半年後。
張雲松在一片酒氣中醒來,只見桌上放著一封信箋。信封古樸,是古天厚的筆跡。
他拆開信箋,信中是簡短的安慰:「張兄節哀。」
最後一句,像一根冰冷的針,刺破了他半年的醉夢:「吾兒已三歲,余將授之以武,他日江湖再見,當可與令郎比試,豈非美談?」
強敵的訊息,讓張雲松猛然清醒。是的,他的仇恨,他的遺願,還未完成!他的兒子!
他猛地起身,將杯中殘酒一飲而盡,大聲吼道:「乳娘!把孩子抱來!」
乳娘戰戰兢兢地將一個半歲大的嬰兒抱到他面前。
「老爺,小小姐今日有些發燒,您……」
「閉嘴!」他根本沒有聽進耳朵,只急不可耐地掀開襁褓,看著那個陌生的嬰兒。
只見嬰兒肌膚白皙,眉目清秀,一雙大眼骨碌碌地轉著,可愛極了。
這刻他才理解乳娘上一句話,原來,他擁有的是個女兒。
張雲松的心,從雲端跌入了谷底,那份剛剛燃起的希望火苗,瞬間被冰水澆滅,武林爭雄,自然是男子漢的事,女子天生體力不如男子,縱有女性高手可以巧制強,終不會是天下第一的料子。
絕望,徹底的絕望席捲而來。多年的不甘、喪妻的痛苦、半年的醉生夢死,使得張雲松的思維已陷入一種半瘋狂的狀態。
他突然將孩子緊緊抱在懷裡,對著茫然無措的乳娘,臉色猙獰地低吼道:
「女兒又如何?」
他腦海中突然閃過一個荒唐而又堅決的念頭——
「只要不讓世人知道她是女子!只要我將她當成兒子來養,誰說不可能!我十五歲才拜師不是也被人看不起嗎?她就是我的希望!她就是去挑戰古天厚的人!」
他一把抱過孩子,從乳娘驚恐的目光中,奪路而出,奔向了深山之中。他頭也不回,彷彿逃離的是他所有的痛苦和過去。
在孤絕的山林中,張雲松開始了他扭曲的、偏執的教育。
他望著襁褓中的孩子,眼神堅定,一字一頓地說:
「你叫張文山。從今往後,你是一個男子漢。你只有一個目的:超越古天厚!」
嚴苛的武學訓練,每日灌輸的武林豪俠故事。他將自己的女兒,硬生生地塑造成了一個不存在的兒子。
張文山,就在這樣一個單純、只有武功與豪俠幻想的世界中,度過了八年的光陰。她小小的心靈中,只有一個目標:長大,成為英雄豪傑,縱橫江湖!1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EW27dDQt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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