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陽曆四一零年八月中旬,桃山戰場的夕陽,將殘破的軍旗染成血色。青川軍第五軍團本陣內,帆布軍帳因陰風簌簌作響。
軍團團長豐崎四葉的淺綠狐尾焦躁地掃過沙盤,尾尖打翻了代表敵軍的黑色棋子。「可惡,北方防線也淪陷了……」她戴著皮革手套的手,抓起最後幾面青川軍旗,狠狠插在沙盤中央。
帳簾被掀開,首席醫官八木綺月抱著染血的醫療箱走進,白袍下襬浸滿暗紅。 「四葉,妳已經好幾天沒休息了。」綺月輕喚,聲音像繃帶般柔軟。
「現在沒空!」四葉猛然轉身,淺綠狐尾上幾撮毛髮正因焦慮而脫落。當她看見摯友疲憊的綠色眼眸時,語氣突然軟化:「喔......是妳啊......現在傷亡如何?」
「能作戰的不到三百人。」綺月憂心地將溫水袋按在四葉顫抖的手上,「魔物快要進攻到這裡了,物資不夠。」
四葉聽了,望向七星城的方向。「傳令!」她聲音陡然拔高,「我們誓死奮戰到最後一刻!」她指著沙盤:「妳先帶重傷員走,我帶隊從北邊進攻吸引魔物主力,妳帶著還能作戰的士兵從南邊突圍,離開桃山。」
「太危險了!北邊根本是絕路!」綺月緊握四葉的手,聲音顫抖。
「請妳相信我,綺月!」四葉眼神堅定,「只要妳我其中一方能安全返回皇城,都是對青川最好的消息。」 綺月解下頸間繡著綠葉的香包,交給四葉:「帶著它,願香草的力量護佑妳。」
四葉正要開口,偵察兵衝進軍帳:「報!東南方出現更多魔物!」
「沒時間了。」四葉的武士刀鏗然出鞘,刀光映亮她眼角的淚痣。「傳我最後命令,午夜行動。若黎明時分看不到七星城……」她尾巴輕輕掃過綺月染血的白袍,「就當我們全數玉碎。」 同時她將一個玉墜遞給綺月,上面刻著豐崎家的家紋,「綺月,快走吧。無論我是生是死,我都與妳同在。」四葉微笑著。
綺月含淚登上馬車,看著四葉淺綠狐尾在硝煙中最後一次高高揚起,像一面逆風的旗幟。當最後一輛馬車衝出營門時,她看見四葉站在指揮車頂端,軍刀反射著燃燒帳篷的火光。
「四葉……」她無聲呼喚,懷裡的玉墜被她用紅繩緊緊纏在手腕上。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3vTvSDFdl4
北方戰線,血肉模糊。四葉左臂詭異彎折,仍用右手緊握武士刀。「第三小隊!交叉射擊!」她的嘶吼聲混雜著炮火轟鳴,淺綠色狐尾末梢的毛髮早已焦黑捲曲。殘存的士兵們蜷縮在後方,箭矢劃過雨幕的軌跡如同瀕死的螢火蟲。
「讓這些雜種知道——」她躍上傾覆炮台,狐尾在烈焰中獵獵作響,「什麼叫青川的骨氣!」
然而魔物浪潮最終吞沒陣線,四葉眼見情勢不利,但已無退路。她咬著牙,手上的武士刀俐落地斬下許多魔物的頭顱,試圖再殺出一條血路。正當四葉的武士刀正插在某隻魔將的咽喉處時,她被一個散發不死魔物氣息的粉髮少女突襲,腹部被刀刃貫穿,溫熱的鮮血浸透了綺月親手縫製的香包。那枚繡著綠葉的香包竟泛起微光,彷彿在回應七星城方向的某道目光。
「哼,青川最強將軍?也不過如此。」粉髮少女冷笑著。
「嘶……妖女……搞這種小人伎倆……」四葉咳出粉紅血沫,但她已無反擊之力,粉髮少女只是一腳踹開四葉,並以勝利者的姿態離去。
傾盆大雨中,垂死的四葉緩緩滑坐在焦黑的櫻花樹下,她似乎看見七星城牆上的綺月正對她舉起信號燈。「哈……終究……」她咳了幾下,鮮血渲染了下面的草地。
「綺月……」染血唇角微微上揚,「對不起啊……說好要……一起看明年的……櫻花……」
說完,她脖頸間的軍徽叮噹落地,也斷了氣息。一截未燃盡的樹枝奇蹟般地在她頭頂綻放出最後一朵殘櫻。暴雨沖刷著她逐漸冰冷的臉龐,彷彿上天也在為這片土地慟哭。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LiTSHiXbq
連續八個晝夜,綺月都守在七星城內。她綠色和服的袖口已被自己無意識揪扯得脫線,腰間藥囊裡的安神香包早已掏空,只剩下四葉給她的那副玉墜,被她用紅繩纏在手腕上。第九天破曉,城牆下傳來騷動。為首的偵察兵衝上城階,站在綺月面前,那瞬間躲閃的眼神就像一柄鈍刀,狠狠扎進她的胸口。
「醫官大人!」年輕士兵衝上城階時差點跌倒,他的鐵甲縫隙裡還卡著魔物的殘渣。「第五軍團......」他的喉結滾動了幾下,聲音突然變得又尖又細,「全數陣亡......」
綺月覺得世界突然變得很安靜,她看見士兵的嘴還在開合,看見他遞來那塊染血的徽章,眼淚瞬間潰堤:「四葉……不……妳說好妳會安全回來的……」 哀慟的聲音讓眾人紅了眼眶。因為這場戰爭,青川人失去了大半個國土,首都鹿崎遭到淪陷,也失去許多親友。
戰後,八木芳療所的門簾久未更換,邊緣泛黃。綺月將自己鎖在儲藏室,染血的白袍固執地掛在牆上。儘管妹妹紗月試圖幫她重新振作,但她始終走不出失去摯友的傷痛。
夜半,鄰居總能聽見石臼研磨的聲響。她用那雙曾施展奇蹟的手,將藥草一點一點碾成粉末。褪色的紅繩鬆垮地掛在腕間,露出底下未癒的掐痕。後院裡,四葉的玉墜懸在光禿的櫻枝上,與缺角的軍徽輕輕撞擊。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EsyMLhecK
安靈大典前兩週,紗月換上新的嫩綠色門簾,並幫忙姐姐整理診所。綺月則是站在鏡子前,調整她那套淺綠色和服上方——這還是四葉笑說像初萌新葉的款式。
「打擾了。」清朗嗓音傳來。綺月抬頭,正對上三雙帶著暖意的眼睛。為首的白髮青年南陽拱手行禮:「在下南陽,冒昧來訪。」
「在下謝青竹。」竹葉紋長袍的男子躬身,翡翠項鍊紋絲不動。
「妾身范燕梅,我們夫婦是采風的葬儀師。」旗袍女子輕撫梅花銀釵,溫聲道。
「請問,三位前來造訪寒舍的目的是?」綺月語帶憂愁地說。
「首先,是來道謝的。」南陽取出繡囊,裡頭裝著曬乾的桃枝,「去年采風瘟疫,您調配的藥方救了采風。」
青竹抽出綢布,展開是幅精緻的刺繡——陣亡將士名單。其中「第五軍團團長 豐崎四葉」特別明亮。燕梅則是遞來一把武士刀,正是四葉的豐崎流打刀。後院的玉墜受風吹拂,輕輕撞上軍徽,彷彿感應到主人的到來。
南陽將一張染血紙條放在綺月掌心,是四葉的字跡:
若有不測,請替我好好照顧綺月……
「八木小姐。」青竹以最莊重的鞠躬禮請求,「請您為安靈大典調製忘憂香,讓逝去的英魂能循著香息找到歸途。」
綺月的視線穿過簷廊,後院松樹枝椏間,恍惚浮現四葉的身影——軍裝外套披在肩上,對她露出帶著虎牙的微笑。腕間緊繃的紅繩突然斷裂,落在地板發出細響。綺月驚覺臉頰早已被淚水浸濕。
燕梅立即上前將她擁入懷中,溫暖掌心覆上綺月的背:「我相信,妳所調製的香,能讓他們記起熟悉的味道,讓逝者帶著故土的氣息上路吧。」
南陽遞來樸素的手帕:「我知道青川人總是說,亡者最眷戀三樣東西:故鄉的風、血濃於水的親情。」
「還有……沒能說完的話。」綺月緩緩地說。
綺月開始取下藥櫃頂層的紫檀木杵臼。薄荷的清冽、扁柏的苦澀、洋甘菊的甜香在臼中交融。她將精油瓶舉向陽光,琥珀色液體裡懸浮著細小花瓣。
「我理解了。」綺月聲音雖然帶著哽咽,卻找回了往日的沉穩,「我會繼續履行醫者的意志。即使生命非常脆弱,但我會竭盡所能,守護每一個生命。」
青竹欣慰道:「妳的決心,令在下非常感動,我相信豐崎團長和眾多青川軍英靈會保佑妳的。」
綺月深深對三人鞠躬:「請三位……兩週後帶我一起去安靈大典吧。」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053B1kk7h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