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香引 - 第十七章影之回歸

暮影帶着方敬潛回皇城，並未直入宮闈，而是如夜梟般掠過高牆，避開巡邏守衛，精準地落在趙普生書房外的陰影中。

他自陰影中現身，背上負着氣息奄奄的方敬。

「趙大人。」暮影嗓音沙啞，眼中佈滿血絲，是連日不眠不休、精神高度緊繃留下的痕跡。

趙普生見狀微訝，未料他歸來後首選竟是來到此處。「暮大俠！」他即刻喚來心腹，將方敬小心安置下去療傷。

「謝趙大人邊境相救之恩。」暮影單膝跪地，鄭重行禮。

趙普生伸手將他扶起，唇邊泛開一抹淒清淺笑：「若你死了，陛下必定悲痛欲絕。凡是會令她傷心之事，趙某絕不容許發生。」

聽他提及宮中那人，暮影剛硬的輪廓不自覺柔和了些許：「她⋯⋯可還安好？」

「別問我。」趙普生移開目光，眼底難以自抑地掠過一絲痛楚，「你自己過去看她。她⋯⋯一直掛念著你的消息。」

「趙大人府中為何守衛如此森嚴？」暮影敏銳察覺異樣，「可需在下相助？」

「榮國公參我帳目不清，貪污舞弊。」趙普生語氣平靜無波，彷彿在說與己無關之事，「陛下命我暫停職務，配合調查。」

「又是榮國公！」暮影眸中驟現戾氣，指節握得發白。

「真金不怕洪爐火。未曾做過之事，真相總有水落石出之日。」趙普生語調沉穩，信念未有絲毫動搖。

暮影頷首：「若有需援手之處，儘管開口。如今方叔已尋回，榮國公的好日子，只怕也到頭了。」

趙普生沉吟道：「榮國公老謀深算，善於詭辯。僅憑人證口供，恐易被他推翻。」

「方叔言道，他能苟活至今，全因當年留了一手，將榮國公與他勾結的親筆密函藏了起來。」暮影壓低嗓音。

「怪不得。」趙普生指節輕叩桌面，思緒飛轉，「我雖被禁足，仍可調派一隊精銳護衛助你尋回密函。方敬留於我府中，自有府醫悉心照料。眼下我這府邸守備森嚴，反是皇城中最安全之所。」

「多謝趙大人！」暮影由衷感激。

「不必言謝。」趙普生恢復了一貫的疏離姿態，「趙某此舉，只是為了陛下。」提及女皇，他冷峻的眉眼方染上些許溫存，「你⋯⋯代我去看看她吧。她此刻定對着帳冊頭痛欲裂⋯⋯她向來最怕算術。」

暮影眼神微黯。他心知肚明，這是獨屬於趙普生與女皇之間的過往與默契。即便趙普生不提，在安頓好方叔後，他亦會迫不及待地去見她。

「趙大人保重！」暮影拱手告辭，身影一縱，再度融入沉沉夜色。

趙普生獨立庭中，目送他離去後，便轉身回房，有條不紊地將承諾之事一一安排妥當。

——宮中·御書房——

夜幕低垂，御書房內燈火長明。

女皇與凝心對坐一整日，帳冊堆積如山。直至凝心體力不支，女皇方強令她回府歇息。

此刻，她獨自面對滿案繁複數字，只覺太陽穴突突直跳，忍不住敲着自己的腦袋，低咒着：「怎麼就這麼笨！」

暮影在複雜的宮殿簷角間縱躍，步履輕捷中帶著難掩的急切。離別多時，他渴望再見那個支撐他走過生死險境的身影。

透過御書房的窗櫺，他一眼便看見她正沮喪地輕敲自己的額頭。心下一緊，他如夜風般悄無聲息地掠入室內，自後方輕輕握住她的手腕。

「越敲只會越笨的。」他低聲笑道，嗓音裡帶着風塵僕僕的沙啞。

「暮影！」女皇驚喜轉身，立即焦急地檢視他身體，「你有沒有受傷？！」

「不礙事。」他再難抑制思念，伸手將她擁入懷中，「我回來見妳了。」

熟悉的氣息將她包裹，恍若回到草原上那個星夜。女皇眼眶一熱，淚水不受控地湧上，纖指緊緊攥住他的衣襟，「我好怕⋯⋯再也見不到你⋯⋯」

「我也怕。」暮影收緊臂彎，將她更深地擁住，「在生死關頭，我心裡只想着妳。」

這話讓女皇淚落得更兇。

「別哭了，我這不是回來了嗎？」他柔聲哄着，大掌輕拍她的背，「再哭下去，妳的護林軍可要衝進來了。」

女皇抬起泛紅的雙眼望他。暮影見她這模樣，伸手刮了刮她的鼻尖，「還是那隻愛哭的小兔子。」

「你不在時，我生病了，差點毀容。」她忍不住向他傾訴這些時日的點滴。

「可此刻在我眼中是更美了。」暮影細細端詳她的臉龐。

女皇面頰微熱，轉而問道：「你呢？找到方敬了嗎？」

暮影頷首，「他已安置在趙府養傷。他親口承認，當年是與榮國公合謀造假，構陷影族。」提及影族，他眼底掠過一絲深切的痛楚。

女皇倚在他身前，輕拍他背脊安慰，思及下旨的母后，神色亦複雜起來。「我們何時揭露真相？」

「方叔還藏有當年與榮國公勾結的物證，須先尋回。屆時人證物證俱全，教他無從狡辯。」暮影語調中透著冷厲。

女皇輕輕掙開他的懷抱，艱難啟齒：「屆時⋯⋯你能放過我母后嗎？」

暮影內心天人交戰。他明白太后亦是受奸人蒙蔽，卻難消心頭之恨——父親與全族對皇室的赤膽忠心，竟被如此輕賤！憤懣與不甘在胸中翻湧，最終化為沉默。

這沉默讓女皇深知他心底恨意未消。她不願以眼淚相逼，即便心痛如絞，仍強忍淚水。

靜默將重逢的熱烈降至冰點。

良久，暮影終於開口：「待我取得勾結的證據，帶我去見妳母后，可好？」他頓了頓，「我要她親眼看看，自己錯得有多離譜。」

女皇沉吟不語。她知道這已是他最大的讓步，卻也懼怕他終究按捺不住傷及母后。然而她也明白，若不解開這個心結，他將永遠被困於過往。

「好。」她輕聲應允，憶起他曾在草原上承諾，討還公道時必會顧念她的感受。她信他。

暮影凝視她堅定的眼眸，心知她亦承受著莫大壓力。他抬手，溫熱指腹輕撫過她粉潤的面頰，「照顧好自己，不許再敲腦袋。帳冊看不懂便找人幫忙，別獨自硬撐。明白嗎？」

女皇輕抿朱唇，點了點頭。「下次⋯⋯記得帶上冰糖葫蘆。」

暮影不禁失笑，「小饞貓。」他再次將她擁緊，在她耳邊低語：「等我回來。」

語音未落，身影已如泡影般消散於夜色之中。

他留下了女皇獨自立於寢宮中央，心口仍因方才的悸動而怦然作響。

「陛下？」白昀恰在此時端着一碗糖水步入，見她雙頰緋紅，頓時緊張起來，「妳的臉怎麼這樣紅？」

他急忙擱下瓷碗，上前以手背輕貼她額際，「可有哪裡不適？」

女皇心虛地搖頭：「没事⋯⋯只是有點熱。」

白昀立即貼心地為她扇風，「這樣可好些了？」

女皇凝視他關切的舉動，忽然覺得眼前的他，與初見時那個虛與委蛇的男子已判若兩人。

「你如今，倒是比初入宮時真實多了。」她輕聲道。

白昀聞言一怔：「有嗎？」細想這半年光景，確是比從前任何時候都要快活自在。女皇從未因他是無香者而輕視，平等相待的合作關係，反讓他活得愈發舒展從容。

「可能是因為陛下吧。」夜色裡，白昀的笑容格外明亮。

「我便當這是讚美了。」女皇亦莞爾。「對了，我讓你照應坂崎龍，可還順利？」

「陛下，」白昀輕嘖一聲，「他那麼大個人，何須旁人處處看顧？」

女皇沉吟片刻：「你且將他看作無依無靠之人——在古香國舉目無親，或許此生再難返故鄉。」她選擇只透露部分實情，不欲讓他在旁人眼中顯得更為怪異。

白昀的文人共情心頓時氾濫：「他竟這般淒涼？」腦中已自行編織出千百個悲情故事。

「他初來乍到，想必也難以適應，而且他在這裏又没有朋友。你多與他說說話便好。」

「那他會寫詩嗎？」白昀試圖尋個共同嗜好。

「應該不會。他擅長的是算術與貿易之類的。」

「對了！正好！」女皇靈光一閃，「白昀，明日早朝後，你幫我傳他來御書房。」

白昀頓時面露不願：「我來不行嗎？非他不可？」

「你懂算術、會看帳嗎？」女皇笑問。白昀與她一樣，對數字向來束手無策，只得訕訕搖首。

「我喚他來是為了查帳，你也要來嗎？」

「我來！」白昀立即展顏，「我來為妳倆磨墨、沏茶」心下暗忖：斷不能讓二人獨處。

「隨你。」女皇從善如流，「我累了，睡吧。」

白昀細心服侍她登上鳳榻，自己則輕車熟路地走向門邊那張熟悉的軟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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