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異》 - 年夜飯

除夕夜，問心市下著微微細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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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過鬧市，回到鄉村；少了點繁華，多了些熱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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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家的祖宅還是那個樣子，紅燈籠掛在簷下，投下象徵喜慶、吉祥的紅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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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外開始吹起大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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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近大門，紅燈籠被風吹得搖搖欲墜。老實說，我從不覺得紅燈籠具有什麼好兆頭的意味，尤其是它投下的紅光，感覺像是在地上潑了一灘鮮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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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裡倒是暖和，圓形的大理石轉盤桌上，熱氣裊裊升起，擺滿了各式團年菜：蒸得晶瑩的年糕、金黃酥脆的炸春卷、香氣四溢的紅燒肉，還有象徵年年有餘的清蒸魚；旁邊放著幾瓶中西式美酒，等待大家舉杯共賀新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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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最吸引我的，還是那些發著光的小工具，大人和小孩都放不開它們，目不轉睛，跟上年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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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偉，去拿碗筷，別在那發愣！」媽在廚房裡喊了一嗓子，聲音透著過年特有的那種急躁又喜慶的勁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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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應了一聲，從……手機螢幕上挪開視線。屋裡人聲鼎沸，舅舅跟姨丈吹噓他剛換的車，外公外婆笑瞇瞇地看著電視裡的新年特備節目，表哥和表妹正湊在一起打遊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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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裡默默過了遍人數：外公、外婆、舅舅一家四口、二姨一家兩口、再加上我們一家三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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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加四加二加二，十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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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拉開那扇有些褪色的櫥櫃門，數出十一副碗筷。這套碗筷是前年新買的，青花瓷樣式，不過我總覺得那上面的花紋不像花，倒像是一個個扭曲的漩渦。我不喜歡這套碗具，但沒人聽到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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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抱著碗筷回到客廳，開始繞著圓桌擺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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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公、外婆……舅舅、二姨、表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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擺到表妹旁邊時，我手裡的動作頓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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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裡本來是個空位，為了寬敞特意留出來的縫隙。但現在，那裡坐著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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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人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唐裝，扣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顆，領口磨得發白。他低著頭，看不清臉，只看到頭頂稀疏的灰白頭髮。他的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姿勢僵硬得像是一尊剛出土的泥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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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腦子裡「嗡」的一聲。這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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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轉頭看向正在端菜的二姨，剛想開口問，卻見二姨笑盈盈地走過來，手裡的盤子差點碰到那人的肩膀，嘴裡卻喊著：「表妹，別玩手機了，快過來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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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妹答應著跑過來，一屁股坐在了那個人的另一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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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看不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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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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舅舅轉過身，拿起酒瓶，很自然地往那個人的面前——那個我還沒來得及擺碗的地方——做了一個倒酒的動作。那裡明明沒有杯子，舅舅的手卻懸在半空，彷彿那裡真的有一個隱形的酒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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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今年這酒不錯，你嚐嚐。」舅舅笑著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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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人沒動，依舊低著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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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手裡的筷子「啪嗒」一聲掉了一隻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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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屋子的熱鬧像被剪刀剪斷了一樣，突然安靜了下來。十雙眼睛齊刷刷地看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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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了阿偉？笨手笨腳的。」爸皺著眉頭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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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指著舅舅旁邊的那個人，手指有些顫抖：「爸……那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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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順著我的手指看過去，眼神裡有一瞬間的迷茫，像是有一層霧氣蒙住了瞳孔，緊接著，那層霧散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理所當然的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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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孩子讀書讀傻了？那是你大舅父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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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舅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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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感覺一股涼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我外婆只有一個兒子，兩個女兒，哪來的什麼大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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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我沒有大舅啊……」我喉嚨硬生生地擠出這幾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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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似乎是觸犯了某種禁忌。外公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了，那張佈滿皺紋的臉在紅燈籠的映照下顯得有些猙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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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帳！」外公猛地拍了一下桌子，震得桌上的湯勺叮噹作響，「大過年的，咒你大舅沒了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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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啊阿偉，」舅母一邊嗑瓜子一邊用一種責怪的語氣說，「你小時候發燒，還是你大舅背著你走了十里山路去診所的，做人不能沒良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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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剛落，一段記憶毫無徵兆地植入我的腦子裡。我當場捂住腦袋，就像有異物強行塞進來一樣，令我隱隱作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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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我五歲，發高燒，一個穿著唐裝的男人背著我走山路，汗水浸透了他的後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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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年時，一隻粗糙的大手遞給我一個紅包，我抬頭想看那張臉，五官一片模糊，怎麼也看不清，只剩下一個既熟悉又陌生的輪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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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哪一年，拍全家福時，那個站在角落裡那個模糊的身影就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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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頭疼變得劇烈起來，太陽穴跳過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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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道真的是我忘了？難道我一直都有個大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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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好一陣子，我顫抖著撿起地上的筷子，補上了那第十二副碗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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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人——大舅，終於有了動作。他緩緩伸出一隻手，拿起了筷子。那隻手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指甲呈現出一種死灰的青紫色，上面還沾著些許濕潤的泥土，感覺是……剛從地裡刨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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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飯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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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傳杯換盞，笑語晏晏。我卻一口也吃不下，目光一直死死地鎖定在大舅身上。他夾菜的動作很機械，每次只夾一點點，夾起來時還會停一停、想一想，像是在確認「我的動作對不對？」。塞進嘴裡後，他沒有任何咀嚼的動作，只聽到喉嚨處發出一種奇怪的「咕嚕」聲，就像是把食物直接掉進井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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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大舅轉過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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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他第一次抬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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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屏住了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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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張臉……很普通，普通到你看一眼就會忘記。可那雙眼睛，那雙眼睛沒有眼白，只有一片漆黑，猶如兩個深不見底的黑洞。而在那黑洞深處，我看到了恐懼，那是我自己的倒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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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看我。不，他在模仿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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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拿起杯子的角度，跟我一模一樣；他微微皺眉的表情，跟我一模一樣。甚至連他放在桌下的腳，都在模仿我抖腿的頻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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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偉，吃塊肉。」媽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我碗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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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剛想說謝謝，卻聽到對面傳來一個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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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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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聲音清朗、年輕，帶著一絲書卷氣——那是我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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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話的，是大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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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驚恐地看向爸媽，看向外公外婆，看向所有人。他們都笑著看著大舅，眼神慈愛，彷彿剛才說話的真的是他們的孫子、兒子、侄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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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孩子，跟媽還客氣啥。」媽笑著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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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張開嘴，想要尖叫，想要大喊我是阿偉，他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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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我發不出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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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帶著……泥土的味道，瞬間彌漫到滿嘴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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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低下頭，恐懼地發現我的手正在發生變化。原本年輕、有彈性的皮膚正在迅速乾癟、蒼白，指甲變成了青紫色。我身上的衛衣變成了粗糙的深藍色布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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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抬起頭，看向對面的鏡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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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子裡，坐在舅舅身邊的那個「大舅」，穿著我的衛衣，頂著我的臉，正拿著筷子，對著鏡子裡的我露出一個詭異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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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舉起酒杯，對著全桌人說：「大家新年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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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快樂，阿偉！」大家齊聲回應，笑聲震耳欲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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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溫暖、熱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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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坐在角落裡，穿著那件散發著霉味的唐裝，渾身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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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公轉過頭，緊盯了我一眼，眼神冷漠而厭惡，像在看一個不得不留下的累贅。他把一盤沒人動過的青菜推到我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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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兒子，吃吧。吃飽了，好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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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那盤青菜，又看了看那個正在和表妹搶雞腿的「阿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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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憶正在消退。關於我是阿偉的記憶，正在像潮水一樣退去。取而代之的，是無盡的寒冷、黑暗的泥土，以及每年除夕夜，這短短幾個小時的「放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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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機械地拿起筷子，夾起一根青菜，塞進嘴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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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味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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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還是嚥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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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竟，這是一年裡，我唯一能回到人間的一頓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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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雨變大了，劈裡啪啦地打在玻璃上，彷彿在為這場盛大的交換儀式鼓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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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裡的人只餘下九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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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年……明年輪到誰被「吃」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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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阿明，找到女朋友沒有？三十歲人了，還不結婚，等什麼？」我外公向表哥問道，態度並不客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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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啊，你爸媽都幾歲了，還等著抱孫子，你到底要讓他們等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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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壁家的小劉，25歲而已，生都生兩個了，你怎麼還一點動靜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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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那雙漆黑的眼睛，緩緩轉向了正在笑得尷尬的表哥，能看得出他內心其實非常不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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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被遺忘也未嘗是一件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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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咧開嘴——明年，就輪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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