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異機關——漆黑太陽與不死聖人 - 第一部終章——日常就該以咖啡和牛奶結束(2)

　　在接觸虛無的剎那，身體就像鹽塊落入深海中，徹底地稀釋溶化，成為海水的一部分。

　　征人能感覺到，雙眼似乎被拉長撐大，不僅能將整個宇宙收入眼底，視線甚至得游動幾億光年，才能稍微靠近邊緣。

　　但眼前卻是，什麼也沒有。

　　他試著轉移注意力，試著感受身體的存在，可四肢就像是分隔幾億光年般，永遠碰不到對方，同時又彷彿牽動著彼此。

　　意識漸漸地模糊起來，他產生了強烈的恐懼，但只在一瞬間後，被湧出的混亂感受吞沒。

　　過去的記憶，以及他至今學得的知識逐漸流失，混雜在身軀中融入虛無。

　　而到最後，就連「感覺」也消失了。

　　失去對一切的感受，征人停滯在，又漂流在充滿了自己的虛無內，靠著偶爾浮現的意識，若有若無地活著。

　　他想過幾萬次，又好像沒想過，得趕緊做些什麼來補救，可又不知道為什麼要做。

　　但這無止境的思考，就在某一刻，被滴落在身上的「白色」蓋過。

　　「白色」將他的意識拉入其中，接著在虛無迅速擴散，剷除無光的黑暗，區分出可視的黑與白，將「有」跟「無」隔絕開來。

　　也是在那個瞬間，他看見黑暗後透出的微光，聽見久違的心跳聲，胸口感受到了起伏，肩上也傳來輕微的重量。

　　但最重要的是，他感覺到了，胸前的另一個心跳。

　　「你為什麼總是，跟個笨蛋一樣？」

　　話音傳入耳中，征人緩緩撐開眼皮，視野漸漸明晰，意識隨之變得清楚。

　　黃昏時分的陽光，帶著微塵從窗緣流入，在摩天輪的車廂內肆意閃爍，整個世界彷彿沉進琥珀。

　　他坐在一邊的椅子上，而身前有個低著頭，令他感到熟悉的，嬌小的紫色身影。

　　「明明這裡什麼都沒有，只有一個殺人兇手。」

　　艾莉雅兩腿微張，輕輕坐在征人腿上，臉頰倚著肩膀，身軀像是害怕他消失般，緊貼著胸口。

　　「你卻放下東雲和梅麗絲，硬要來這裡找我。」

　　指尖掠過白皙的裙擺，她抬起雙臂，在征人頸後交叉合起，順勢蓋住自己的臉龐。

　　「現在你已經回不去，連死都沒辦法，只能永遠聽我鬧彆扭了。」

　　她的耳朵變得赤紅，心跳逐漸激烈，甚至穿過連衣裙的布料，讓另一顆心臟也跟著加快跳動。

　　「這下……你後悔來找我了吧？」

　　顫抖地話音出口，她不甘地握緊拳頭，斗大的淚滴溢出眼眶，流下臉頰劃出一道道，反光閃亮的淚痕。

　　啜泣聲斷斷續續地傳出，帶著懊悔，迴盪在密閉狹小的車廂內，包圍著再也無法離開，無法逃避的兩人。

　　征人一開始面對斥責，還有些迷茫，大腦完全轉不過來，只能睜著眼睛四處張望。

　　然而在淚水浸濕後背時，他便立刻回過神來，悄悄伸出雙手，懸在艾莉雅的背上。

　　「如果我說完全不後悔的話，那就是騙妳了。」

　　艾莉雅聽見這句話，深吸了一口氣，語氣裡帶著自暴自棄的笑意，抬起頭沉著臉開口。

　　「果然我們從一開始，就不該認識。」

　　「就算認識了，也應該有辦法，避免這個結局吧？」征人配合地露出苦笑，緩緩交叉雙手。

　　「但是我們都搞砸了，要是你能聰明一點，要是我不任性一點——」她吸著鼻涕收緊雙臂，把頭埋進面前的肩膀內，「就不會害你被拖下水，來這個什麼都沒有，只有我這個爛人的地方！」

　　「不過幸好，我沒有白跑一趟。」

　　征人說著垂下手臂，用不同於以往的力道，輕柔又堅定地抱住艾莉雅發抖的身軀。

　　「艾莉雅，我找到你了。」

　　感受到那副身軀傳來的一愣，他微微扭頭，貼緊彼此的胸口和脖頸，傳出平緩的脈動，安撫著對方焦躁的心跳。

　　「不論妳怎麼說，我都是自願來到這裡。」

　　「你真是……蠢蛋，大笨蛋。」艾莉雅出聲咒罵反駁，熱淚不停從眼角流出。

　　「而且從現在起，我再也不會鬆開妳的手了。」

　　「渾蛋、神經病、沒救的傻瓜。」

　　「從過去的死別，到現在重新抱在一起。」他的眼角閃爍淚光，嘴角高興地揚起，「艾莉雅，我們還真是，繞了好一大段遠路。」

　　此話一出，艾莉雅再也壓抑不住，放聲大哭起來，宣洩出積累已久的所有情緒。

　　一顆顆淚珠流下她的臉頰，劃過征人的胸膛後滴落，在日落餘暉下，映照出過去的每個相遇，每個離別的瞬間。

　　那些她早已無法記得，被深深掩埋的記憶，發出深邃的琥珀亮光。

　　最終落在座椅上摔得粉碎，形成小水窪，反射出存於現在，緊緊相擁的兩人。

　　即使傷痕累累，心中背負著過去的悲傷。

　　即使身負罪孽，連自己都無法原諒自己。

　　即使拼死的努力，到最後也沒有結果，改變不了命運。

　　他們都不願，再也不會離開對方，失去彼此，獨自面對結局。

　　「征人，你原本是真的，打算留在這裡嗎？」

　　不知過去多久，艾莉雅怯懦地開口，吸了下鼻子，側身依偎在征人胸前。

　　「虛無不會被限制，我們會在這裡待上比永遠，還要長久的日子。」

　　「既然還有很久，那就不急著去想。」征人半闔起眼皮，輕撫著她的頭髮，「我想先睡一下，這段時間都沒什麼休息，每天都在戰鬥。」

　　「說的……也是，那就等睡起來再說。」

　　翻身收起雙腿，艾莉雅橫躺在征人腿上，伸手擦去臉頰上的淚痕，浮現出滿意的微笑。

　　她蜷縮起身體正要閉眼，卻瞥見身旁那雙看似平靜的眼底，透露出些許悲傷，隨後又立刻消失。

　　「你在擔心東雲跟梅麗絲嗎？」

　　「雖然只有一點點，但我還是有點愧疚。」征人稍稍踮起腳尖，讓她貼近自己，「不過我已經做出了決定，只是需要一點時間適應環境。」

　　「不要勉強自己了，你看你，身體燙得像生病一樣。」

　　「還說我，明明是妳渾身發燙，都快變成火球了。

　　「那我就燒——怎麼是我，是你很燙吧？」她睜開差點閉上的眼皮，轉頭挺身坐起。

　　對上視線後，兩人默契地皺起眉頭，接著垂眼看向各自感到發燙的位置，一同驚叫出聲。

　　「呀啊啊——你的褲襠怎麼在發光啊！」

　　「哇啊啊——我的褲襠怎麼在發光啦！」

　　艾莉雅率先翻身跳下，迅速地站到另一邊的椅子上，發抖著指向征人下體的莫名金光。

　　「你到底帶了什麼進來虛無，快點弄掉，很噁心啦！」

　　「我才想問這是什麼，我根本不記得這兩顆蛋蛋會發光。」征人從座位上跳起，捂著褲襠面目猙獰地反覆跳腳，「燙燙燙死人啦！到底為什麼，剛好是這個部位出事啊！」

　　「本來的氣氛都沒了，不然你用手，用拳頭打下去試試看。」

　　「說的好聽，又不是你的下面燒……燒起來啦——！」

　　隨著褲襠的火光越發明亮，征人哀嚎著摔下椅子，痛苦地在地上左右打滾，卻絲毫沒能降低溫度。

　　而艾莉雅見到他的模樣，也被嚇得爬上窗戶，抓著天花板的欄杆，吊在空中放聲慘叫。

　　整間車廂陷入了混亂，方才的浪漫如同失控汽車，衝向碩大的虛無一去不返，至於留下來的除了叫聲外。

　　還是叫聲。

　　然而就在兩人接近崩潰邊緣時，火光忽然收縮聚攏，化作拳頭大的發光球體，「啵」地一聲脫離征人。

　　彷彿太陽般的金色光球，帶著微弱的光芒，在兩人詫異的視線下漂浮至半空，突兀地佔據了車廂的一個角落。

　　「這個感覺……是其他神異的力量。」

　　感受到異常，艾莉雅跳下窗戶，站在椅子上墊起腳尖，仔細地觀察著光球片刻後，皺起眉頭斜眼瞄向征人。

　　「征人，你在我離開後，有接受其他神異的力量嗎？」

　　「除了你之外，還有誰能看上我？」征人躺在地上抬起頭，拉開褲子掃了一眼，「幸好還在，不然真的不想活了。」

　　「但這個不是我的，也不是鹿魔的力量喔？」她鼻尖微顫，滿臉懷疑地轉過頭。

　　「不要在這種時候懷疑我的人——」

　　話說到一半，征人看著漂浮的光球，腦海頓時閃過一個身影，隨即睜大眼睛，低聲說出那個名字。

　　「托里？」

　　話音剛落，整節車廂猛地晃動起來，征人見狀迅速翻身爬起，俐落地接住差點摔倒的艾莉雅。

　　「你沒事吧？」

　　「征人，看外面！」艾莉雅大喊著指向窗外。

　　順著指尖前去，窗外已然陷入火海，金色的火焰覆蓋在周圍，肆意焚燒著艾莉雅創造出的風景。

　　此時一道身影衝出太陽深處，只見由金色火焰鑄成，佔據整個視野的燃燒巨鳥，如流星劃過上空，繞行著遊樂園半圈。

　　而在將一切染上火焰後，巨鳥停在車廂窗外，張開雙翼，渾身散發出神聖的氛圍。

　　「聖人——你的生命，我已記錄於灰燼中。」

　　熟悉的低沉嗓音迴盪在虛無內，巨鳥振翅一揮，車廂內的光球便徑直飛出，融化在那燃燒的軀體中。

　　征人看著窗外，張大著嘴巴舉起顫抖的手，正要說出話時，卻被艾莉雅搶先一步。

　　「阿爾戈拉！你在我的信徒身上裝了什麼？」

　　「一個誘導，對不起。」

　　「你怎麼可——好吧，既然你都道歉了。」艾莉雅嘟起嘴，一臉不悅地靠著征人，「那你來這裡是什麼意思，無明叫你來嘲笑我們嗎？」

　　「虛無與無限之蛇，此為我之獨斷，亦為願望。」

　　艾莉雅聽見這句話，好奇地抬起一邊眉頭，正要開口時，卻被征人按住嘴巴，搶先提出問題。

　　「托里，你是來救我們離開虛無嗎？」

　　「簡而言之，是，聖人。」巨鳥振動雙翼，話音裡帶著些許笑意，「以過往殘骸為燃料，我將熔斷虛無之聯繫，締造出艾莉雅屬於現實，亦不合理如錯誤之未來。」

　　「那麼漆黑太陽，也不會再出現了嗎？」他吞了口口水，視線緊張地左右飄移。

　　「一如你睿智的思緒，沒錯。」

　　征人聽後揚起嘴角，興奮地低頭想大聲歡呼，卻被艾莉雅捏住臉頰大罵。

　　「這個大笨蛋，他剛剛在嘲諷你，你還以為自己很聰明是嗎！」她捏完後鬆開手，滿臉懷疑地看向巨鳥。

　　巨鳥俯身靠近車廂，低下巨大的頭顱，以燃燒的目光籠罩住整間車廂，原先的神聖也在無形中，轉變為嚴肅沉靜的氛圍。

　　「在燒盡後，強大者會感受到異常，興許也會有動身逃離過去，前往現存未來，貌似尋求平衡的神異。

　　「爾等，願意面對嗎？」

　　征人張著嘴巴，看著窗外的巨鳥發呆了半秒後，深吸了一口氣，抱著艾莉雅走向門口。

　　「當然要，我們一定要回去。」

　　「征人，你其實沒聽懂他說的話對不對？」艾莉雅瞇起眼睛，雙手交叉在胸前。

　　「不要小看我，不就是回去之後，會有更多神異來找麻煩而已嗎？」他低頭露出燦笑，眼中滿是自信，「比起讓妳自由來說，這點代價不算什麼。」

　　艾莉雅看著他的眼睛，臉頰一紅，默默地吞下了還沒出口的反駁，撇開視線扭頭望向巨鳥。

　　「那能快點就快點，我不想待在這裡了。」

　　「予我蛇之真名，用以熔斷聯繫。」

　　「哼！反正我也不喜歡這個名字……『諾馬歐絲•奧羅維拉（Nomaeos Ouroverra）』。」艾莉雅眼角瞄到征人臉上的疑惑，轉頭輕聲解釋，「你不要這樣看我，對神異來說，暴露真名就像給人看腦組織一樣。」

　　「腦組織……」征人抬起眉頭想像了一下，但還是想不到那是什麼感覺。

　　巨鳥得到真名後，抬頭移開視線，振動翅膀飛到太陽前方，接著張開雙翼，身形隨之崩壞。

　　金色的火焰流出軀體，頃刻便填滿了整個空間，而被火焰包圍，車廂內的溫度也逐漸上升。

　　征人單膝跪地屏住呼吸，艾莉雅也跟著抱緊了他，共同做好接受衝擊的準備，要一起回到現實，去迎接那份不合理，卻能讓他們存在的未來。

　　但就在車廂開始晃動時，那道熟悉的低沉嗓音卻再次開口。

　　「諾馬歐絲，與其建立無縫聯繫。」

　　「還給我得寸進尺是吧，臭鳥！」艾莉雅睜開眼睛，兩隻手指著窗外大罵，「真名都已經給你了，你還有什麼——」

　　話還沒說完，征人就笑著抬頭，吻住雙唇堵住了艾莉雅的聲音。

　　艾莉雅雖然被嚇得呆住，卻很快就反應過來，伸手摟住他的脖子，閉上眼睛挺身反擊，將唇間傳來溫柔回敬給他。

　　這一刻，車廂變得溫暖，兩人被火舌迅速包圍，意識也在燃燒中被熔化，消失在火光內。

　　而在光芒吞噬車廂的剎那，清脆的鈴聲響起，將他們從夢中抽離，驚出一身冷汗。

　　清晨的陽光灑進室內，伴隨著鈴聲喚醒世界，驅散陰影攀附到棉被上，接著漸漸地，漸漸地。

　　照亮了緊握彼此的雙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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