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異機關——漆黑太陽與不死聖人 - 第十五章——無恨之仇(2)

　　引擎的咆哮，擊碎了沉默的夜空。

　　機翼末端閃爍著紅光，大型軍機如兇星般，以驚人的氣勢衝破雲層，飛馳在月光下。

　　然而與窗外的躁動不同，駕駛艙內一片昏暗，除了座椅輕微的振動，和儀表板偶有的電子提示音外，就只剩下兩個人的呼吸聲，在不大的空間內交錯。

　　東雲斜坐在機長椅上，拿下一邊耳機，翹起二郎腿慵懶地雙手墊在腦後，張嘴打了個哈欠。

　　懶得擦去淚水，他緩緩地閉上眼睛，試圖在周圍白噪音的安撫下睡去，好延續二十個小時前，被樹根頂起而中斷的夢境。

　　但在視野墜入黑暗後，睡意卻沒有如他預料般襲來，反而是四肢的疲憊，以及瘀青的酸痛就如同潰堤般，湧進腦海擊打著意識。

　　「要命了，我竟然睡不著。」他嘆了口氣，半睜著眼看向副駕駛座，「征人，看在快死了的份上，說個笑話來聽聽。」

　　「我們搶劫軍事基地，開十二個小時飛機回來送死——這還不好笑？」征人睜開眼睛，轉頭露出苦笑。

　　「你不要這麼嚴肅，還是我們互相交代一下遺言？」

　　「只有我們知道，那不就跟沒交代一樣嗎！」

　　配合地說出吐槽，征人扭頭攤回椅子上，沉沉地長舒了口氣，彷彿剛才的對話已經抽乾了靈魂。

　　看著隱約浮現在窗戶上的倒影，他突然回想起幾個小時前，東雲用火藥炸開軍事基地大門，兩人大鬧特鬧的場景。

　　當時他們趁亂衝進營區，開著路上搶來的悍馬車，死死地踩著油門，撞飛十幾個沒來得及跑的士兵，一路衝向機場。

　　緊接著，兩人默契地看上同一台飛機，可才鑽進影子傳送到機艙裡，飛機就被失控的悍馬車撞翻，像條死魚一樣翻肚躺在地上。

　　本來兩人還想著把死魚翻過來，但看到遠處的士兵漸漸靠近，只好忍痛放棄，轉身搶走另一架不那麼好看的飛機，還有一台加油機。

　　「如果你的開車技術好一點，我能坐上那台很酷的飛機了。」

　　「搞清楚，你沒付錢，撞死都算便宜你。」東雲從口袋裡掏出可樂，啵的一聲打開來，「而且你還想要什麼？我們只加一次油就飛過太平洋，已經是奇蹟了。」

　　「是奇怪吧！女士會開車和開飛機就算了，為什麼連高空加油都會啊？」他斜眼瞄向儀表板旁，握著操縱桿的白手。

　　「Lady能做的事情，比你想像的還多。」

　　「那跳個踢踏舞看看？」

　　「好問題，我准許你立刻無傘跳機。」

　　就在東雲仰頭喝著可樂，征人反覆張嘴嘲諷的互相攻擊告一段落時，儀表板上突然有顆按鈕閃爍起來。

　　征人看著按鈕，正想伸手按下，就被旁邊的白手打了下手背，隨後被粗暴地按著頭戴上耳機。

　　嘶……

　　細微的電流音傳來，他轉頭看向身旁，卻看見東雲豎起食指貼緊嘴唇，於是也跟著不出聲，打算等另一邊的人先開口。

　　令人窒息的沉默戰悄然打響，但只持續了幾秒，耳機深處就傳來嘆息。

　　「你們兩個，沒死就快點說話。」

　　久違地聽見梅麗絲的聲音，征人止不住地抬起嘴角，但還沒打上招呼，話音便再次傳來。

　　「現在的話還來得及，你們趕緊回頭，為了不能改變的事情送命，一點都不值得。」

　　略帶嚴厲的關切，加上貼合現實的闡述，讓駕駛艙內的兩人，像是被老師罵的學生一樣，愣在原地無法反駁。

　　似乎是預料到他們的反應，梅麗絲輕咳了兩聲，隨後抬高音量，以近乎責備的口氣繼續開口。

　　「如果是被東雲騙就算了，但征人，你真的有笨到不知道，這樣只是浪費艾莉雅的犧牲嗎？」

　　「你至少讓他辯解一下……」征人調低耳機音量轉過頭，卻被東雲的死魚眼嚇得抖了一下。

　　「征人，我作為神異，旁觀著這一切，我認識你的時間甚至比艾莉雅還久。」

　　「那你肯定知道，我不會因為幾句話就回頭。」

　　「但我不知道的是，你有什麼理由回來！」滾輪移動的聲音傳出，梅麗絲的話音中夾雜著低吼，「就算是當初下船後，我也只看到你的徬徨，你天生就沒有『仇恨』的能力，也做不出復仇這種事，回來只是送死不是嗎？」

　　「如果是理由，我可以給你幾百個。」

　　耳機的另一頭傳來爆炸般的敲桌聲，緊接著，伴隨柴火燃燒的聲音，梅麗絲對著麥克風怒吼。

　　「重點是你根本不知道，自己是被什麼驅動著前進，你看似無畏的送死，是在抹去艾莉雅留在世上的痕跡啊——！」

　　崩潰的話音彷彿繩子，勒住征人的脖子，使駕駛艙的空氣凍結了起來，傳不出一點聲音。

　　他雙手按著耳機，像是被罵的孩子一樣低著頭，帶著沉重的呼吸，沉默地將臉龐埋入陰影中。

　　此時耳機內傳來深呼吸的聲音，背景的柴火燃燒也消退許多，梅麗絲明顯是冷靜了下來。

　　「征人，就算是我求你了，回頭吧！」他疲憊低沉的話音，夾雜著些許哽咽，「艾莉雅肯定也不希望你為她犧牲，而且還是被無明殺死，你們為這一切付出的夠多了。」

　　「……梅麗絲。」

　　征人站起身，和東雲交換了下眼神後，深吸了一口氣，以嚴肅的語氣緩緩開口。

　　「在上飛機前，我跟東雲打了一架，然後被開槍打爆了蛋蛋。」

　　話音剛落，東雲噗地一聲，噴得自己滿臉飲料，而耳機的另一邊也錯愕地頓了下。

　　「那種痛得要命，卻死不了的感覺，我已經不想再承受一次了。」

　　征人望著掌心，回想起艾莉雅憔悴的面容，那時充斥著全身的絕望冰冷，便再次湧進體內。

　　但接著，他的腦海裡浮現出一句，他曾經許下，卻沒能實現的諾言。

　　『我一定會找到辦法，我不會再離開你了。』

　　眼中火星飛揚，他握緊拳頭，雙臂下的血管滾燙地放出綠光，嘴角冒出白色蒸氣。

　　「所以不管是有想法也好，還是不知道為什麼也好，只要還有呼吸，我都不會再停下腳步。」

　　「但是——」

　　「現在停下來的話，我大概，就再也走不動了。」

　　耳機的另一端陷入沉默，征人發燙地身軀漸漸降溫，緊張地吞了口口水後，再次將目光投向身旁。

　　然而東雲卻無視他的求救，拿起毛巾蓋住臉，接過白手新開的可樂，無情地拒絕了友人。

　　就在兩人的友誼即將出現裂痕時，耳機再次傳來燃燒柴火的噪音。

　　「唉！得虧艾莉雅的壓制，搞得鹿魔無法醒來，不然也輪不到我勸你。」他沉沉地嘆了口氣，語氣中充滿無奈，「但你既然說得出這些話，就表示你適應新的力量了吧？」

　　「我跟祂的信徒戰鬥過，這點時間足夠了，但無明的話……」征人咬著下唇，擔心地皺起眉頭。

　　「你還沒到無明會起戒心的程度，他甚至閒到在門口喝茶。」

　　「真是那樣的話，那我就有勝算。」

　　「勝你個大頭鬼，小數點過三位就不算數了啦！」

　　略帶崩潰的吐槽襲來，征人捂著嘴忍住笑意，眼前浮現出陰暗的實驗室內，梅麗絲正扶著額頭，氣得低吼噴火的畫面。

　　但同時，他也能感覺到一股暖意流入體內，驅散藏在角落的寒意，將冷卻的身體由內點燃。

　　他抬頭望著無雲的夜空，喉嚨莫名地發癢，心裡有很多話想說，可當聲音來到嘴裡時，卻總結成了一句話。

　　「梅麗絲，謝謝你。」

　　「謝什麼，謝我讓你去死嗎？」梅麗絲不耐地抱怨，聲音中藏著一絲笑意，「與其跟我告別，不如先說說，你們誰動了我的櫃子？」

　　「是東雲。」

　　「我就知道。」

　　「喂！給我等一下！」東雲激動地摔到在地，隨後又起身抓著耳機大喊，「老大，這是冤枉，我根本——」

　　話還沒說完，梅麗絲便無情地切斷了通話，絲毫不給自己的下屬一個面子。

　　駕駛艙再次陷入寂靜，征人聽著耳機內的雜訊，扭頭跟東雲對望了幾秒後，扔下耳機轉身就跑。

　　「給我回來，回溯渾蛋——！」

　　東雲大罵著轉過身，但才抬起腳，酸痛感便從四肢傳來，使他無力地單膝跪倒，被周圍的白手們扛起。

　　「都要死了……還把責任推我身上……」

　　「你以為我在反駁梅麗絲之前，特地深吸一口氣，是因為缺氧嗎？」征人笑嘻嘻地跑向尾艙門，拉下牆上的開關，「而且那本來就是你的鍋，休想我幫你扛進地獄。」

　　夜色逐漸撐開夾縫，引擎的噪音如戰鼓般，轟隆隆地響著，隨著冷風灌進機艙。

　　征人回頭瞄向東雲，見到他被白手們拖回椅子上後，淺笑著移開視線，低頭望向如模型般，位於山林中心的機關園區。

　　舉著右手豎起大拇指，他認真地思考著，想說些夠酷的話來告別，畢竟電影裡都這麼演。

　　然而離別的話還沒想好，他卻想起了一件重要的事。

　　「東雲！當初進來機關的時候，因為我沒有家人——」他大喊著轉身，豎起的拇指換成了中指，「所以保險受益人填了你的名字，你記得去領錢！」

　　聽見這些話後，東雲沒有回頭出聲，只是抬起手，象徵性地揮了兩下。

　　征人看到他不說話，輕哼了聲，走到尾艙門邊緣抓著牆壁，屈膝準備往下跳。

　　但就跳機的前一刻，東雲叫住了他。

　　「渾蛋！區區兩百萬——」

　　他回過頭，看見東雲側著臉，像是怕他聽不到一樣，用盡全力扯開嗓門大罵。

　　「你以為是打發乞丐嗎！」

　　話音剛落，征人還沒反應過來，就被身旁伸出的白手抓起，猛然扔出飛機。

　　墜落感挾帶著狂風襲來，他睜大眼睛呆愣地望著飛機逐漸遠離，直到縮小成一個黑點後，才想起來自己還在空中。

　　他轉身收起雙手，任憑將重力身體往下拉墜，直視著越來越近的機關園區，釋懷地露出一抹淺笑。

　　「真是，好心被雷劈。」

　　厚實的黃土進入視野，征人抬手射出藤蔓，拉扯著身體，斜飛向大門前的空地。

　　眼見即將落地，他咬著牙瞇起眼睛，後頸的死棘便向大腦刺出藤蔓，瞬間帶走了意識。

　　轟——！

　　遭受爆炸般的強烈衝擊，地上的沙塵紛紛揚起，形成一道道黑色煙幕，籠罩著墜落的位置。

　　可下一秒，無數火星撕裂煙幕，征人身披著不祥的綠炎，踏出沙塵抬起頭，眼中燃起惡魔般的火光。

　　「無明，我遵守承諾，回來殺你了。」

　　熾熱的殺氣吹向大門，無明坐在鐵椅上，像是打瞌睡被吵醒般，緩緩地抬起頭，靠著椅背慵懶地翹起腿。

　　「別這樣嘛，比起那個，我可是有好消息要告訴你。」

　　他撐著雙手站起身，拿起掛在扶手上的手杖，緊閉的眼縫透出些微亮光，視線彷彿貫穿了征人的身軀。

　　「其實我們不必相殺，只要你耐心等待，艾莉雅遲早會再次撕開現實，回到地球與你相聚。」

　　「如果我相信你說的話，就是對不起她的犧牲。」征人舉起雙手，握緊拳頭微微彎腰。

　　「征人，你的死亡回溯還沒消失，這就是證據。」他帶著笑意抬起眉頭，伸手指向征人的胸口，「雖然艾莉雅已經回到了虛無，但更改生命的些許力量，依舊還在你身上，成為指引她的錨點。」

　　「那你倒是講講看，我還要等多久？」

　　「幾億年吧？運氣好的話，幾千年也不是不可能。」

　　聽到要等幾億年，征人忽然愣住，放下了緊握的雙拳，張著嘴一臉不解地歪著頭。

　　無明見到他的反應後，也收起臉上的笑容，攤開雙手聳聳肩，配合地露出疑惑的神情。

　　似乎因為這件事太過荒唐，兩人在對視了幾秒後，竟然各自捧著肚子，彎著腰大笑起來。

　　『哈哈哈哈——！』

　　兩人重疊在一起的笑聲，夾雜著無法形容的情緒，如令人發狂的詛咒般互相纏繞，迴盪在寂靜的山林之間。

　　緊接著，綠色的火焰猛地燃起。

　　砰轟——！

　　渾身沫浴在綠炎中，征人猙獰地咬著牙，拳頭壓在無明身前的金色護罩上。

　　「玩弄著我，欺騙了東雲和艾莉雅的代價——」

　　護罩浮現裂痕，他身上的火焰越發猛烈，拳尖也不再凝滯，逐漸逼近那如狐狸般詭笑的嘴角。

　　「我現在，就讓你吐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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