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異機關——漆黑太陽與不死聖人 - 第十三章——無悔的衰老(1)

　　宛如棺材，正方形的厚實木屋，突兀地矗立在風雪中。

　　房內除了散發幽光的壁爐外，沒有任何裝飾和門窗，甚至連一張椅子都沒有，只有柴火的爆裂聲，還有呼吸聲在牆壁間迴盪。

　　望著漸弱的爐火，艾莉雅剛想動手添柴，手腕就立刻傳來一股刺痛。

　　她斜眼瞄向被綁在木板上的雙手，又低頭看了眼腳下突出的木塊後，無奈地發出嘆息。

　　「與其把我綁在十字架上，還不如給我一個籠子。」

　　她才說完話，壁爐前的地板忽然裂開，長出樹苗塑型成一頭高大雄壯，卻沒有角的木頭麋鹿。

　　麋鹿抬起頭望著她，空洞的眼眶中漂浮著綠色光點，靜靜地散發出非人的威嚴。

　　「看什麼看，再看我揍你哦！」

　　艾莉雅毫不理會對方的恐嚇，抬起頭咳了兩聲，作勢要吐痰在那雙眼睛裡。

　　麋鹿見到她接著鼓起臉頰，扭頭走到壁爐旁邊坐下，緊接著後背也如地板一樣裂開，生出樹苗漸漸塑型出人型。

　　「我回來了，艾莉雅小妹妹有認真看家嗎？」克萊柏低頭看向與麋鹿相連的腰間，臉上頓時寫滿了嫌棄，「這樣重生好噁心啊，就不能讓我簡單的長出來嗎？」

　　「呸！」

　　「嗚喔！哪來的水，這屋子還會漏水嗎？」

　　克萊柏在手中生出樹葉，輕輕擦去臉上的唾沫後，深呼吸一口氣露出微笑。

　　「艾莉雅妹妹，在昨晚我告訴你真相之後，你現在有什麼想法嗎？」

　　「閉嘴，吃我口水！」艾莉雅抬起頭，張嘴凝聚口水，「咳——！」

　　「等等一下！我沒有要逼你的意思，我只是想跟你好好聊——」

　　「呸！」

　　「……是我的錯，我不應該一回來就談這件事。」

　　克萊柏嘆了口氣，再次生出樹葉，拿下眼鏡尷尬地擦拭著鼻樑。

　　隨後他低頭擦拭眼鏡，擦到一半偶然間看到反光中，艾莉雅正吐著舌頭做鬼臉嘲諷，忍不住淺笑出聲。

　　「明明是神異，脾氣卻跟征人一樣倔強。」

　　「既然你都知道了，就趕快放開我。」

　　「先等等，艾莉雅妹妹，我有些事想先問問。」

　　「想問你的死期是吧，就是今天啦！」艾莉雅雙腿在空中亂蹬，十字架也隨之搖晃。

　　「你先冷靜一點，要是弄傷自己了，我沒辦法跟征人交代。」克萊柏瞇著眼睛抬頭，卻見到艾莉雅的腳尖停在眼前，「嗚啊！你不要這麼這樣，快停下來啦！」

　　著急地戴上眼鏡，克萊柏伸手打了個響指，在十字架上生長出幾根樹苗。

　　樹苗接著交錯疊成圓餅，向上延伸托起艾莉雅並綁住雙腿，使她像個坐在成長椅上的小孩。

　　「這樣比較舒服吧？總之我們先靜下來，好好地聊一下。」

　　「如果你以為說出真相後，我會反悔或改變注意的話，那你就只配吃我的腳！」

　　「這個剽悍的口氣，征人平常到底都過什麼生活……」克萊柏抬手擦掉臉上的冷汗，聲音中帶著些許的顫抖，「但反過來想，如果不是你的話，也許征人就不會堅持自己的想法了。」

　　「哼！我就知道，你因為勸不動他，所以才把腦筋動到我頭上。」

　　艾莉雅微微抬起頭，嘴角上揚，眼神高傲地瞄向沉默許久的麋鹿，發出無形的嘲諷。

　　「但你們只是白費力氣而已。」

　　麋鹿見到她這麼囂張，雙眼隨即噴出火光，激動地露出牙齒威嚇。

　　然而下一秒，克萊柏就打了下麋鹿的頭，讓牠把頭扭向壁爐，不再干擾兩人的對話。

　　「艾莉雅妹妹，我知道妳不會改變想法，否則妳那就不會回溯世界了。」

　　「既然你都知道了，那你到底想說什麼？」

　　「我的問題是，妳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他推了下眼鏡，神情頓時嚴肅起來，「我不明白，為什麼你在知道能讓征人活下來的辦法後，也不打算改變想法。」

　　「你想說我很自私嗎？」

　　「作為一個意識龐大的神異，你可以有更多選擇，不是嗎？」

　　艾莉雅聽完後，瞇起眼睛望著克萊柏，卻發現對方眼中沒有嘲諷，只有純粹的疑惑。

　　意識到對方不帶惡意，她深呼吸了一口氣，將視線移到火堆上，臉頰逐漸泛起紅暈。

　　「早在征人成為信徒那時，我就已經下定決心，放棄了其他的選擇。」

　　視野回到摩天輪上，她抬頭望向征人臉上的笑容，十指緊扣的掌心隨即傳來溫暖。

　　就在那時，她才終於找到那份不及燭火滾燙，卻比太陽更令她嚮往的溫暖。

　　「我們都無法忍受分離，所以哪怕眼前只剩下滅亡，我不會，他也不會改變原本的想法。」

　　「但情況不一樣了，你可以讓他帶著希望活下去，他有無限的時間，你也是。」

　　「然後辜負我過去的失敗，讓征人等到變成一具會呼吸的屍體嗎？」她半闔著眼睛，瞳中溢出紫電，「雖然自私，但我不會拋棄，也不會背叛那幾個世界裡的征人。」

　　「即使妳知道自己被利用，甚至是被愚弄也一樣嗎？」克萊柏語氣柔和，眼中浮現一絲憐憫。

　　「與我永恆的意識相比，這段跟征人相處的時間太短暫。」

　　眼前的回憶消散，艾莉雅斜眼瞄向克萊柏，嘴角微微垂下，眼中流露哀傷。

　　「短到我沒有時間去分心。」

　　克萊柏嘆了口氣回應她的視線，用手背托著下巴，閉著眼睛沉默了幾秒後，才帶著沙啞的嗓音緩緩出聲。

　　「那如果我說，征人願意等你呢？」

　　「但我不要他等下去。」艾莉雅轉頭盯著他，在指尖凝聚起紫電，「說我幼稚也好，糟糕也好，我不想放棄能跟他相處的任何一秒。」

　　「既然你都說到這個份上了……」

　　話音剛落，綁住艾莉雅雙腳的樹苗便迅速枯萎，如落葉般紛紛墜落。

　　克萊柏睜開眼睛，抬起嘴角一改剛才的嚴肅神情，摸著腦袋露出大大的笑容。

　　「雖然希望你們能幸福，但我是一個離過婚的老人，對愛情也沒有什麼好印象就是了。」

　　他笑著彈了個響指，十字架也隨之乾枯發白，接著崩塌碎裂，化為一地木粉。

　　艾莉雅錯愕地看了一眼雙手，抬頭剛想開口說些什麼，但見到克萊柏滿臉高興後，又把話吞了回去。

　　「既擋在我跟征人面前，又不反對我們的想法，你到底想幹嘛？」她吞了口口水，悄悄收回指尖的紫電。

　　「既能目睹後輩的成長，還能見到他們青澀的感情，光是這樣就已經夠讓人滿足了。」克萊柏推了下眼鏡，雙手叉腰哼了一聲，「但要說沒有私心，是不可能的。」

　　「我就知道，你想要什麼？」

　　「到也不算是你們，應該說，我想為了過去的事情報恩。」

　　聽到這個答案，艾莉雅的眉頭立刻皺起，警戒地後退了一步。

　　她雖然不清楚征人跟克萊柏是什麼關係，但考慮到過去獵殺神異跟邪教徒的行為，她想不到會有誰想感謝自己。

　　克萊柏見到她一臉嚴肅，頓時意識到說錯了話，大笑著摸著腦袋。

　　「呵哈哈哈！抱歉抱歉，我說的過去不是指我自己，而是指我朋友。」他將雙手交叉在胸前，語氣有些惋惜，「透過鹿魔的記憶，我得知在某個過去裡，你們曾經把我的朋友，從地獄裡救出來。」

　　「我不想潑你冷水，但地獄並不存在。」艾莉雅鬆開眉間，一臉疑惑地嘟起嘴。

　　「那只是個比喻，總之你們曾經幫助了我的朋友，而我認為你們要是成功創造了未來，就還會再次遇見，並且擊敗他。」

　　「擊敗他……難道說你希望，我們殺死你的朋友？」

　　「我認為比起死亡，漸漸遺忘自己還活著才是痛苦。」

　　克萊柏說到這裡，似乎是想起了什麼，忽然沉默著望向地板發愣。

　　片刻後他深吸了一口氣，抬起目光看著火焰，眼神中充滿哀傷。

　　「艾莉雅妹妹，作為一名死者，我已經說太多話了。」他伸手摸著胸口，嘗試感受不存在的心跳，「但即使如此，我也必須告誡你們，擊敗我絕對不是這趟旅途的終點。」

　　「什麼意思，什麼是終點？」艾莉雅緊張地瞪著眼，吞了口口水。

　　「如果你看到夠仔細的話，就會發現你們遭遇的一切，都被設計的——」

　　話說到一半，壁爐的火光忽然轉為詭異的鮮綠，克萊柏見狀扭頭看向牆壁，帶著竊笑抬起眉頭。

　　「他們來了。」

　　他說著再次打出響指，無數樹苗便從地板和牆壁中鑽出，覆蓋了整個房間的表面。

　　隨後樹根迅速生長，枝椏從每個角落中伸出，如海水般漸漸填滿屋內。

　　艾莉雅看著樹根襲來，剛想轉頭逃跑，雙手跟腰間就被樹根纏住，接著又一次被綁在十字架上。

　　「你這傢伙，現在又要做什麼！」

　　「不好意思了，艾莉雅妹妹，我現在的角色是個壞人。」克萊柏斜眼瞄向艾莉雅，指著她的右手，「謝謝妳沒有攻擊我，讓我說出自己的想法。」

　　「我就該一發打死你才對——！」

　　在充滿後悔的掙扎大吼中，艾莉雅的身影迅速地被樹根覆蓋，緊接著連聲音都掩埋。

　　克萊柏垂下嘴角回過頭，左眼冒出綠色火焰，炙熱的火星從中噴湧而出，在空中飛舞。

　　他輕撫著麋鹿的頭，引導麋鹿起身，腰間也隨之被樹根淹沒。

　　「雖然只是少說了幾句，但感覺就像是欺騙了他們一樣，真糟糕。」他長嘆了一口氣，樹根隨即沿著雙手攀升，「鹿魔，你到現在還是不肯解答我的疑惑嗎？」

　　『答案需配上影響，否則無用武之地。』

　　黑壓壓的樹根淹過胸膛，隨後纏繞著麋鹿和克萊柏，將他們包覆得不留一絲縫隙。

　　黑暗漸漸籠罩了視野，屋內最終只剩下一道綠色的微光，宛如被風點燃的灰燼般，隱隱流出火星。

　　「可我相信，即使受到愚弄，他們也會克服一切。」

　　崩轟——!

　　從白雪瀑布中衝出，麋鹿的半身揚起雙蹄蹬向藍天，吼叫聲響徹雲霄，巨角上的環狀綠火向外擴散，燒盡烏雲掃平天空。

　　人與神異的死戰，由誕生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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