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異機關——漆黑太陽與不死聖人 - 第十六章——不凡的赴死(2)

　　塵埃在月光中現形，無聲地落在兩人的肩上。

　　因呼吸蕩起的漣漪，從各自的腳邊延伸而出，扭曲湖面上的寒光，漸漸靠近。

　　直到互相撞上，迸出閃爍的水滴劃破死寂。

　　征人果斷地出手，藤蔓隨即刺穿皮膚，扭曲著如青蛇蜿蜒飛出。

　　在藤蔓滯空的短暫片刻，他悄悄側身握緊拳頭，把另一支手藏在身後，做足藤蔓被躲開的準備。

　　而這些動作，無明都看在眼裡。

　　「托里曾說過，生命的本質是掙扎。」他抬手抓住藤蔓，輕微抖動了下手臂，「但我卻即將，否定這個答案。」

　　莫名的巨力揚起青色波浪，循著藤蔓原路返回，征人還來不及感到驚訝，手臂就被扯下飛出視野。

　　「這股力量是——」

　　話說到一半，無明突然出現在面前，伸出食指按在他的胸口上。

　　他試圖後跳拉開距離，一股衝擊卻傳入體內，迅速擴散至四肢，膨脹著撐起全身的皮膚。

　　啪轟——！

　　濕潤的破裂聲響起，征人的身體猛地炸裂，黏膩的鮮紅血霧噴灑而出，肉片混著碎骨四散飛濺。

　　然而下一秒，他身後的斷手握緊拳頭，藤蔓破空射出，四散的臟器與肉片隨之聚攏，跟著飛向不遠處，在落地前重塑出完好的身體。

　　「那是托里的力量，可是為什麼……」

　　他捂著胸口抬起頭，望著無明身上的發光符文，腦中回想起托里曾說過的話，赫然察覺到了異狀。

　　「難怪你能利用他的眼睛跟力量，原來托里才是神異，你是他的信徒。」

　　「就算知道，你又能做什麼？」無明轉過身，輕蔑地瞇起眼睛，「即使同為信徒，生命的差距，也不會因此縮短。」

　　「活得久一點而已，有什麼了不起？」他按著膝蓋站起身，握著拳頭擺出架式。

　　「這句話，我就當你是在自嘲。」

　　身上的符文放出強光，無明的身影在月光下搖曳著，接著便閃現到征人身前，抬手按住他的胸口。

　　「不像你，我可沒有誕生過。」

　　可怕的衝擊襲來，征人的身體被撕扯著炸開，又一次化為飛散的臟器和肉片。

　　不過這一次，他反應了過來。

　　他搶在衝擊到來前，讓藤蔓刺穿了大腦，而下一秒，身體就在爆炸後立即回溯，重組出完好的肉體，握緊拳頭全力揮下。

　　但面對眼前的拳頭，無明只是像拍走蟲子般隨手一撥，卻讓他的身體硬生生地潰散，扯碎成數個屍塊。

　　「就算你不怎麼聰明，也該感覺到了吧？」

　　無明說著舉起一隻手，在征人回溯完成後，揮手將他打飛到遠處的月光下。

　　「一如我的執念，你經歷的那些苦難，那些時光，絲毫沒能幫上你。」他煩躁地扭著脖子，一個踏步閃現到征人身前，「全都是虛妄。」

　　他刻意地等待著，在征人掙扎著爬起來的瞬間，出腳踢斷小腿，使其屈辱地如罪人跪倒在地。

　　「因為艾莉雅，你放棄整個世界，選擇了與前面七個你完全不同，充滿自私的選擇。」

　　輕鬆接住揮來的拳頭，他凝視著著征人佈滿血絲的雙眼，反手將對方雙臂扯下，扔在一旁的地上。

　　「但在她離開後，你卻反而沒帶著目的，空著那顆腦袋，那顆心回來見我。」

　　他以腳尖勾住下巴，強迫著征人抬起頭，卻被刺穿眼球射出的藤蔓劃過耳旁，割斷了幾根頭髮。

　　「你不為仇恨、不為正義、不為好勝心活著，那為什麼還執意選擇苦難？」

　　無明望著那張殘缺，失去血色的臉龐，煩躁地皺起眉頭，用眼神威懾著征人說出答案。

　　但在失去四肢，失去人樣的情況下，他的嘴角卻微微揚起，眼中不僅沒有透漏出絕望，反而是充滿了——憐憫。

　　「真蠢，我又不是想要，才背負上這些事情。」

　　隨著喘息停止，藤蔓刺出征人的額間，周圍失散的血肉接連漂浮至空中，向著殘破的軀體開始回流。

　　無明見到他還不肯放棄，橫掃著踢出，一擊就把他腰斬成兩半，但話音卻沒有停止。

　　「我以前也會問，為什麼一定要受苦？」

　　征人無視身上的傷勢，迅速翻身倒立，以回溯到一半的雙臂，死死地勾住無明的腳不放。

　　「為什麼這個世界，就是不肯放過艾莉雅，放過東雲、神父還有我。」汙血流過臉旁，他咧嘴露出牙齒，「但是，那個笨蛋告訴了我。」

　　談話間，方才被斬落的雙腿騰空飛起，彷彿斷刀回鞘，迴轉著衝向兩人。

　　「即使什麼都不知道，我也可以活下去。」

　　無明斜眼瞄向身旁，輕哼了聲抬腿劃出圓月，打算讓那雙腿撞上自己的主人。

　　「那你的大腦，你的心，就什麼都沒裝嗎？」

　　「嘎哈哈……我不是說了——」

　　就在即將撞到的前一刻，征人果斷鬆開手，在飛濺的鮮血中轉身躍起，接住下半身，接著順勢抬腿踢出。

　　「我什麼都不知道！」

　　宛如雙劍激烈交鋒，兩人的攻擊在空中正面對上，氣流因此碰撞爆散，揚起波浪打亂湖面。

　　無明抬起眉頭略顯詫異，但很快就回過神來，轉動腳踝瞬間發力，試圖將征人擊退。

　　不過征人卻藉機翻身躍起，化解衝擊後抬手射出藤蔓，拉近距離握拳轟出。

　　「都到這種時候了，你還打算逃走嗎！」

　　暴雨般的攻勢落下，征人幾近瘋狂地揮拳踢腿，手腳在碰撞中傳出陣陣悶響，濺起汙血混合著汗水，劃破陰冷的月光。

　　面對下位者的挑釁，無明煩躁地呲著牙，正面接下了每個拳腳，再順勢把他打碎成渣，直到回溯後再來一次。

　　「李征人，你就甘願當個，只會前進的機器嗎？」

　　沒有理會那句吶喊，征人依舊揮舞著拳頭，不停地在死前，透過藤蔓刺穿大腦自殺，以此縮短死亡跟回溯的間隔。

　　然而因為間隔越來越短，他的肉體無法完全排除異物，留下無數貫穿大腦，如荊棘刺出頭骨的帶血藤蔓，意識也逐漸模糊。

　　無明瞥見他失焦的眼睛，額間浮出青筋，再也控制不住情緒，伸手穿進他的胸口，高舉起來怒吼出聲。

　　「真是夠了！即便是聖人，你遭受的苦難也根本沒有意義！」

　　話音剛落，無明捏碎了征人的心臟，沫浴著騰起熱氣的鮮血，凝視著他眼底的光芒漸漸消逝。

　　征人的意識因為死亡，再次墜入已經無比熟悉，深邃溫暖的無邊黑暗內。

　　望著遠去的光芒，他依稀能想起某幾個背影，卻想不起他們是誰，為什麼會在這裡。

　　好難受，已經，不想再撐著眼皮了。

　　征人緩緩地闔上雙眼，沉溺在令人安心的溫暖中，正要沉沉睡去，卻感覺到有雙手從深處游來，輕輕推著他的背。

　　是誰……？

　　如孩子般纖細的雙手，把他帶離黑暗的深淵，一點一滴地推向來時的光芒。

　　腦海奔騰過許多景象，他看見血泊在火焰中蒸發，沙塵在烈陽下閃閃發光，石頭隨著河川漂流，種子在土壤上萌芽，一切流失的生命得以延續，鼻尖酸得眼角溢出淚水。

　　不過好像……還缺了什麼？

　　越來越接近頂層，征人的意識漸漸清晰，直到即將接觸到亮光的前一刻，才徹底回過神來。

　　「等等！你是——」

　　他慌忙地轉身回頭，還沒看清身後是誰，脖子就被纖細的雙手摟住，一時之間愣住了神。

　　唇間被柔軟的觸感包覆，他不可置信地睜著雙眼，想起了那抹熟悉的紫色身影，舌尖彷彿有電流通過般酥麻。

　　緊接著，那道身影鬆開嘴，把他用力推入光芒內。

　　頭頂的藤蔓滲出鮮血，征人眼底浮現出色彩，視野退去強光，回到透明的湖面上。

　　「你錯了，無明。」

　　他咬著牙抬起頭，眼中流出紫色的電弧，在無明震撼的目光中一拳轟出，正中那張從沒染過血的臉龐。

　　「就算是苦難，那也是我愛的人，他們活過的痕跡！」

　　剎那間，如鏡的湖面炸裂，天地翻轉顛倒，兩人籠罩在無數碎片中，和腳下的自己互換位置，取代他們成為現實。

　　而停滯的火光也開始流動。

　　乓轟——！

　　遲來的爆炸依舊猛烈，飛機的殘骸化作流星四散飛出，一件件落在佈滿坑洞，滿是焦炭的山丘上，發出轟隆隆的巨響。

　　此時無明躍出火光，踩著火星輕盈地跳起，手握扭曲的長劍，翻身站立在夜空中。

　　他喘著粗氣，抬頭仰望著月亮，還沒調整好呼吸，身後就傳來話音。

　　「無明！」

　　「給我閉嘴！」

　　手背冒出數根青筋，他遲疑了幾秒後才轉過身，俯視著頭戴荊棘王冠，雙臂各自纏繞著綠炎和紫電，站在巨大木手中的征人。

　　「你以為光靠幾句話，靠偷襲成功就能讓我承認錯誤，承認你的意義嗎？」他舉劍揮過頭頂，高溫瞬間蒸發掉額間的汗水，「只有勝者才有資格定義過去，只有贏過我，才能改變我！」

　　「我不需要你的承認。」

　　空氣中瀰漫著焦味，征人仰起頭滿臉鮮血，眼神閃爍著堅定的光輝，銀蛇在一邊瞳中張開大嘴，另一瞳的麋鹿頭骨燃起火光。

　　「你身上的傷疤，就是你活過的證明。」

　　無明聽著鬆開眉頭，看了眼身上的疤痕，張開嘴想反駁，呼吸卻越來越重，說不出一句話。

　　眼中的蓮花停滯不動，他似乎想起了什麼，額間流下幾滴冷汗，唇間微微地顫抖起來，隨後呲著牙怒吼出聲。

　　「既然如此，那你就負起責任——」他舉劍架在身前，全身的刺青爆出光芒，「替聖人告訴我痕跡的意義吧，征人！」

　　劍鋒隨著話音落下劃開夜空，黑焰頓時化作漫天災星，在月亮的皎潔銀光中，帶著可怕的熾熱劃開夜空。

　　征人見狀一拳砸向木手，大地隨即傳來震顫，數千顆石球如砲彈轟出，正面迎擊絕望襲來的災星。

　　「你這傢伙，怎麼還不懂啊！」他射出藤蔓挺身，身影飛出消失在石球之中。

　　兩道遮天的彈幕互相撞上，剎那間陣陣爆響撕裂夜空，肉眼可見的衝擊波不斷炸出，震碎機關內所有大樓的落地窗。

　　猛烈的沙塵暴在高空肆虐，隔絕在天地之間，形成遮蔽視野的大片煙幕。

　　無明站在月光中，緊盯著腳下的沙塵，屈膝彎腰舉起長劍，靜靜地等待著藤蔓或人影衝出。

　　金髮在風中飄逸，他背著寒冷的月光，注視著煙幕上的淡薄陰影，忽然察覺到異常，果斷轉身揮劍。

　　刷——！

　　一記袈裟斬落下，鋒芒劃過征人的肩膀直至腰間，精準又戲謔地將身體一分為二。

　　「隱藏在彈幕中試圖偷襲，確實是很好的戰術。」他望著征人臉上的震驚，語氣帶著些許顫抖，「但要是讓你成功第二次，我就沒資格站在這裡了。」

　　切面處流出火星，無明微微垂下嘴角，眉間充斥著哀傷，雙眼閃過一瞬淚光。

　　「這場戲終究迎來了壞結局，至此，全劇——」

　　「總算是抓到空檔了。」

　　話音響起，征人後頸爆出綠光，冒著強光的雙目隨即垂下，咧嘴對上無明的視線。

　　下一秒，他的身軀纏繞起紫電，另外半邊的身體跟著射出藤蔓，抓住無明的雙臂使其失去抵抗。

　　「怎麼可能……黑焰為什麼，為什麼沒起作用？」

　　無明驚恐地睜大眼睛，卻正好瞥見征人身上，那兩道早該燃燒起來的傷口，竟然莫名地長出血肉，明顯是鹿魔的力量。

　　「你本來就打算讓我出手，再靠著回溯和再生夾擊我！」

　　「不要岔開話題，你不是想要答案嗎？」

　　頭頂的荊棘王冠湧出鮮血，征人的身姿矗立在月亮中，銀光如披肩掛在身上，渾身散發出無法反抗的神聖。

　　「我就站在，你的面前啊——！」

　　他咬著牙揮出拳頭，紫電隨即化作流星，橫掃過夜幕，帶著足以燃燒一切的高溫，衝向無明的右臉。

　　而另外半邊的身體，也跟著揮拳掃出，綠炎如惡魔的天火降臨，衝向無明的左臉。

　　『紫噬牙•荒咬！』

　　電光纏繞火焰，兩道力量融合並吞噬了色彩，在衝擊下連同聲音聚攏成一點。

　　而當短暫的黑暗過去，如新星誕生的光芒猛地撕開空間，引起無比強烈的爆炸。

　　砰轟轟轟——！

　　耀眼的火光直衝天際，巨大的十字架纏繞著電弧聳立，籠罩著園區照亮了半邊天空，化作落地的太陽，映入所有人的眼內。

　　爆風隨著震盪傳出，席捲至遠處的城市，炸開播放廣告的巨型電視牆、大樓和街上的汽車窗戶。

　　大街上的無數平民還來不及反應，就因承受不住衝擊倒下，車輛在路上停擺不前，城市就此陷入死寂。

　　火光持續了許久，一直到半分鐘後，那如天罰般的十字架才漸漸縮小，消散在黑暗中。

　　與此同時，有兩道身影無聲地暗淡下來，劃破戰後燼滅的餘暉，和夜幕一同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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