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異機關——漆黑太陽與不死聖人 - 第十五章——無恨之仇(1)

　　深夜的機關內，電梯開門的聲音打破寂靜，迴盪在明亮無人的走廊上。

　　托里走進電梯內，拉開按鈕面板，從口袋裡抽出識別證插進下方的卡槽，門上的螢幕隨即從紅色的數字，轉變為金色的書寫體。

　　『迴廊』

　　看著電梯門關上，他抽出識別證，用雙手包住後，轉身靠在車間底部的鏡子上。

　　在墜落感襲來後，他皺起眉頭，立刻搓揉起掌間的識別證，嘴裡還不停唸著「黑桃二」。

　　然而還沒過幾秒，識別證就在高溫的壓力下化為焦炭，別說變成「黑桃二」，就連原先正正方方的模樣，此刻都變得難以形容了起來。

　　「……竟然騙我。」

　　耳邊似乎傳來笑聲，托里用力捏碎焦炭，報復性地灑電梯的角落，輕輕地用腳夯實，好讓掃把難以掃出。

　　他望著被填滿的角落，想像著無明拿著掃把，困擾地發起脾氣的畫面，滿意地竊笑出聲。

　　「這是騙我的代價，無明。」

　　托里說著抬起頭，和電梯門上的自己對上視線，隨後便拉起袖子，對著鐵門開始吐舌眨眼，做出各種怪表情。

　　在做出腦海裡的所有表情後，他忽然停下動作，望著皮膚上如野火般的刺青，無奈地嘆了口氣。

　　「不管怎麼做，這副身體看起來就是很兇。」他輕撫著額頭，用手假裝瀏海做出造型，「雖然差不多……但應該不會嚇到小孩了。」

　　隨著自嘲的話語，托里的腦海浮現出幾天前，那個人潮眾多，卻充滿笑聲的遊樂園。

　　牽著彼此的手，人們毫無顧忌地發出驚叫和歡笑，將壓力拋至腦後，接受著安全的刺激，全身心浸泡在無法抗拒的幸福中。

　　他感受著空氣中的氛圍，不敢相信曾經暴戾殘忍的生命，已經發展到如此地步，甚至還捏了下臉頰，確定自己不是在做夢。

　　這樣的景象，即便是場夢，也絕對值得。

　　「越想越覺得，捨不得離開這個世界了。」他的嘴角揚起，眼角帶著笑意，「但也只是暫離而已，如果我說出口，無明會笑我的吧？」

　　托里睜著眼睛，比出剪刀手放在下巴前，另一隻剪刀手放在眼角旁，將自己想像成擁有亮麗長髮，俏皮的少女模樣。

　　「下次降臨，還是換成年輕女性的模樣好了。」他吐出舌頭，幻想著打上舌釘的畫面。

　　但就在這時，電梯門咻地忽然敞開，托里還沒反應過來，就被門外的視線射中，與撐著手杖一臉疑惑的無明對上視線。

　　冰冷的眼皮，凝滯的金眼，兩人沉默地看著彼此，氣氛低迷地令人窒息，彷彿迴廊的空氣都被抽走了一般。

　　然而在對峙幾秒後，托里率先承受不住尷尬，放下雙手挺起胸膛，故作鎮定地走出電梯。

　　「無明，抱歉，我來晚了。」他抬起雙手交叉在胸前，低著頭壓低聲線，「走吧，時間差——」

　　「電梯裡的事我都看到了。」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托里咬著牙抬起頭，忍住開口辯解的慾望，轉身就想裝在沒事往前走。

　　然而還沒踏出一步，無明就上前搭著托里的肩膀，比出剪刀手，笑嘻嘻地按在他漸紅的臉上。

　　「托里，你生氣了嗎？」

　　「我沒有。」

　　「對不起啦——我只是覺得有點冷。」他輕撫著托里的臉頰，語氣充滿輕挑，「所以想跟你借個火，緩解一下。」

　　「沒被燙過的人，才會說這種話。」

　　托里撇開視線，哼了聲就要拿下臉頰上的手，但無明卻反過來，握住他伸過來的手。

　　「無明，現在不是——」

　　不等說完話，無明就將頭靠緊在托里臉頰旁，像是貓咪示好般，親暱地磨蹭著。

　　他咬著下唇回過頭，忍著激烈的心跳控制住表情，同時不停地警告自己，不要被這種小伎倆牽著走。

　　但隨後，淡柔的髮香竄進鼻腔內，壓下本就不多脾氣，徹底溶化了他。

　　「無明，至少等我回來再說。」話音變得輕柔，他抬手摟住無明的手臂。

　　「我知道～我什麼時候不等了？」

　　「別鬧彆扭，你知道這不是我一個人的事。」

　　「所以我才願意等你。」無明的臉上浮現淡笑，鼻尖微微顫動，「海水的味道很重，你見到鯊魚了嗎？」

　　「聽說不好吃，我就送給來福當飼料了。」

　　聽到這句話，無明停下腳步，緩緩地抬起頭，高舉的眉間充滿了疑惑。

　　托里見到他的表情，歪著頭抬起視線，回想了下剛才說的話，但又沒發現什麼異常，只好聳聳肩拉回目光。

　　「為什麼這樣看我，我會游泳很奇怪嗎？」

　　「托里，你真的游過太平洋回來？」被荒謬的現實衝擊，無明止不住笑意地揚起嘴角，「我後面有傳給你文件，上面寫著飛機的位址，你不知道嗎？」

　　「我還……不太會用手機，不知道怎麼打開那個。」他皺起眉頭抓著後腦，尷尬地垂下目光。

　　「呵哈哈哈——！難怪他們說，有個人一身破爛地出現在門口，原來是你。」

　　無明倚著托里的肩頭，大笑抹去眼角的淚珠，眼裡的睫毛也因沾到淚水，閃爍著些許微光。

　　托里望著那真摯的笑容，彷彿回到了無數個日月前的過去，焦躁的心跳頓時緩和，臉上的羞澀也漸漸被抹去。

　　但肩膀傳來的些許拉扯感，也讓他隱隱察覺，那份壓抑許久的情緒。

　　「無明，還覺得冷嗎？」

　　「笑成這樣，全身都暖起來了。」無明點起腳尖，像跳舞般將握著的手拉到身旁，「不過真要說的話，還有點冷。」

　　「那就再等一下好了。」

　　沙沙地腳步聲響起，兩人踩著書頁疊加而成的海洋，無聲地配合著彼此步行。

　　無垠的黑暗籠罩天空，雖然不如繁星美麗，卻也毫不排斥，溫暖地包容著一切。

　　托里無意間瞄到腳邊深黃色的紙張，握緊了那隻不請自來的嫩手，瞳孔內的蓮花開始轉動。

　　「存在於世界之外，以紙張築成，七個過往世界的殘骸之海。」

　　然而僅僅過去半秒，蓮花便停止轉動，他接著挺起胸膛深呼吸了下，將視線拉回無明臉上。

　　「就對抗『十字聖樹』來說，未免有些過頭。」

　　「要是不明說，我是不會回答問題的喔？」無明沒有回應視線，伸手玩弄著長髮。

　　「無明，你從不做多餘的準備。」他誇張地沉著嘴角，輕輕拉住無明指間的細髮，「難道說在我沉睡後，事情已經發展到，你不得不重新來過的地步嗎？」

　　「現實已經在你眼前，問這個問題又有什麼必要？」

　　見到他不正面回應，托里挑起半邊眉頭，手指順著金色的長髮向上，輕輕捏著無明的臉頰。

　　「無明，你試圖創造聖人，是因為『十字聖樹』沒有被剷除，對吧？」

　　「如果生來帶著神聖，苦難就會有意義。」

　　無明抬起頭，緊閉的雙眼流露哀傷，細微的水珠染沾染在睫毛上，使其如金黃的稻穗在夕陽下閃爍。

　　「但苦難必須只是苦難，否則就無法根除。」

　　「所以當初的征人，也沒能根除聖樹？」托里睜大眼睛，毫不掩飾心中的驚訝。

　　「他看不到凡人的苦難，又或是刻意不去看，所以種子依舊寄存在文明中。」他將幾根頭髮纏在指尖，逗弄著髮尾，「不論有心還是無意，那次失敗，已經奠定了人類只能苟延殘喘的未來。」

　　「那在你的推測裡，第三個千年……」

　　「人類等不到『聖人』誕生，文明的火種不復存在。」

　　無明用頭髮勾住托里的手，隨後轉動手腕，輕輕拉走夾在臉上，那對忘記鬆開的手指。

　　「而你跟我都無能為力，作為由人類文明誕生的神異，也只能由人類對抗。」

　　「否則就會毀滅文明。」托里半闔著眼，帶有歉意地移開視線，「我果然還是很不習慣，接受自己的無能。」

　　「但你並沒有對這件事感到絕望。」

　　「因為我表現的很輕鬆？」

　　「是因為你直到現在，都沒有提起他們的事。」他轉頭伸出手，輕輕點了下托里的鼻頭。

　　相視一笑後，兩人停下腳步，沒有絲毫猶豫，一同鬆開緊握對方的手。

　　無明伸手在空中劃出一道金色的符文，緊接著符文扭曲變形，漂浮在兩人身邊，化成幾卷泛黃的書卷。

　　「第一個千年，初代聖人戰敗，天啟到來，文明受到衝擊。」

　　隨著他的話音，書卷一一翻開，展現出如血般腥紅的文字，以及早已失色，無法辨識的零散圖畫。

　　「戰枝揮舞撕裂天空，餓果墜落腐蝕大地，疫種隨風遍佈人間，文明逐漸消亡，一如將死之人。」

　　他抬手一揮，周遭地上的書頁隨之飛起，燃燒並形成螺旋狀的風暴，在兩人面前，如金色的蝴蝶升向天空。

　　「但在臨死前，聖人剝下死棘，以肉身限制了死亡的擴散，留下了弱小卻明亮的火種。」

　　滾燙的熱風帶來焦味，托里挺起胸膛邁開步伐，站到風暴的中心，任憑高溫燒去衣服，抬頭仰望天空。

　　「在親自接觸第二位聖人後，托里，你看見人類的未來了嗎？」

　　「很遺憾，生命的雙目只能望向過去。」托里身上的刺青泛起白光，聲音如鐘聲般洪亮，「但我由此見到那飄渺的火焰，燃燒天空的壯麗景象。」

　　「那我會親自握緊火種，試驗它的溫度。」

　　無明帶著燦爛的笑容，如同擁抱般張開雙臂，睜開蒼白的雙眼，瞳中射出金光。

　　「原初的生命，此刻我將開展你的真名，返還你的意識。」

　　眼角流下黃金淚水，他的雙目逐漸被金光取代，而托里的刺青也接著溶化，渾身如太陽般放射出炙熱的光線。

　　『始誕者——阿爾戈拉·維提斯（Argola Vitis）』

　　真名出口，巨大的光翼撐開托里的軀體，撕裂風暴向外舒展，緊接著刺眼的白色光柱落下，籠罩著他的身影。

　　一道輕柔的話音傳出。

　　「無明，等待吧，在星光消逝前。」

　　光翼揮舞扭曲空間，挾帶著高溫和光柱瞬間消失，迴廊隨後陷入黑暗，周遭飛舞的灰燼也一一落下。

　　無明看著地上燒焦的痕跡，放下雙手正想嘆口氣，袖子裡卻飛出一張紙片。

　　好奇地挑起眉頭，他接起來低頭一看，卻發現上面是奶油巧克力的製作方法，而角落裡的署名人正是托里。

　　「什麼嘛……都不擔心我的身材嗎？」嘴角止不住地上揚，他小心地收起紙片。

　　口袋內傳來振動，無明掏出手機，低頭瞄了一眼後，就隨手扔在地上。

　　他舉起手杖轉過身，漫步走向電梯，緩緩睜開雙眼，顯現出退去蒼白，重拾金光，綻放著蓮花的瞳孔。

　　「自己的眼睛，用起來就是舒服。」

　　他抬起頭，眼中的蓮花緩緩轉動時，新生的視野隨即撕開空間，穿過黑暗的迴廊，落在那道如流星般劃破夜空——

　　閃爍著紅光的軍機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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