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異機關——漆黑太陽與不死聖人 - 第十三章——無悔的衰老(4)

　　「上面到底出了什麼事！」

　　東雲單膝跪在地上，伸手扶起艾莉雅，焦急的臉上流滿冷汗。

　　「我是開玩笑的，我不想跟你們在下面團聚，你聽到了嗎？」

　　「我的威壓……只壓制了鹿魔……」艾莉雅抬手抹去額頭的汗水，瞳孔不停放出紫色電弧，「我感覺到意識……離征人越來越遠。」

　　「所以那個老頭接棒上陣了是嗎？怎麼還來這種招數啊！」

　　緊張地皺緊眉間，東雲抬頭看向巨型麋鹿的臉龐，又轉頭望著如海水般，急速蓋過草坪的大片陰影。

　　某股衝動湧上心頭，他注意到自己的雙手在發抖，想起在遊樂園時，看見征人陷入險境而情緒暴走的自己，不甘心地咬著牙，握緊了拳頭。

　　「咳咳……」

　　沙啞的乾咳聲傳出，東雲回過神來，扭頭看向艾莉雅，卻見到她臉色蒼白，虛弱地站都站不穩。

　　「喂喂！算我求你了，你別一臉死樣好不好？」

　　「東雲，我們還有機會……」

　　「那你死慢一點，至少先告訴我該怎麼辦。」

　　「我們得把他，從痛苦中叫——」她話還沒說完，便低頭嘔出一抹黑煙，隨後身形明顯地瘦弱了些。

　　東雲見狀趕緊扶著艾莉雅坐到地上，接著側目瞄著麋鹿頭上冒出的火星，話語中帶著顫音，搖頭否決了這個救援計畫。

　　「不行，我是來陪跑，不是來陪葬。」

　　「東雲，現在只有你可以救他……」艾莉雅語帶懇求，抬眼直視著東雲。

　　「別說的像我們是家人一樣，我跟你們明明才認識幾個月。」他說著緩緩低下頭，望著焦黑的地面閉上雙眼，「我雖然不是壞人，但也沒有好到願意為別人犧牲，更別說這個狗屁世界。」

　　「但是，不要逃避……」

　　「逃避就算沒有用，也比面對現實輕鬆多了！」

　　東雲伸直雙臂，將艾莉雅擋在身前，像是害怕的孩子般，不敢睜眼迎上那雙眼眸。

　　然而面對他的拒絕，艾莉雅沒有表現出著急，而是喘著粗氣，艱難地舉起雙手，按在他的肩膀上。

　　「那東雲你，為什麼會在這裡？」

　　含糊的氣音如熱風吹來，掀開了東雲緊閉的眼皮，而幾個月前的夜晚，漫天落葉的林間景象也跟著浮現。

　　他站在被血染紅的落葉上，抬起單邊眉頭，好奇地看著躺在地上喘著大氣，滿身傷痕的人影。

　　「別讓我提醒你，現在睡著的話，會死掉喔？」

　　東雲將雙手插在口袋裡，弓著腰走到那道身影旁，接著拿出手機，拍下對方佈滿髒血和污泥的臉。

　　「目標李征人，兩個小時二十七分十二秒，最佳紀錄。」

　　把照片和訊息傳出去後，他笑嘻嘻地低頭收起手機，卻注意到腳邊的手掌，正顫抖著緩緩挺起中指。

　　「死前最後的力氣不拿來求饒，而是舉中指。」他蹲下身伸出兩根手指，夾著中指左右搖晃，「李征人，你該不會是個瘋子吧？」

　　「呸！」

　　混合著汙血的唾沫飛出，正中東雲的左臉，接著被重力拉扯，在臉頰上劃出一道淡紅色的痕跡。

　　「你這麼有種，應該沒有爸媽教吧？」他笑著撐開征人的眼皮，將臉頰上的血沫塗上眼球，「既然你不怕死，有沒有考慮來當機關的狗，錢很多喔？」

　　「這不算好處。」

　　「但是吃飽再死，比較開心不是嗎？」

　　東雲見到征人痛得翻起白眼，卻沒有閉上眼皮的動作，滿意地拿出手帕擦拭臉頰。

　　「任務結束了，我現在要去吃晚餐。」他腳下的影子泛起漣漪，數隻白手從中竄出，「所以你決定要當狗，還是死在這裡？」

　　「我想……吃麥當勞。」征人說完喘著氣，抬起嘴角露出淡笑。

　　「那你得活久一點，我的利息很高。」

　　東雲抬頭望向夜空，隨著月光倒映在眼中，某股久違的衝動在他體內湧出。

　　彷彿野狗找到同類般，他的嘴角漸漸抬起，露出銳利的牙齒，與殘月的銀牙貼合。

　　「——至少在我死前，你還不完。」

　　狂躁的風聲刮過耳邊，將東雲眼前的星空吹散，化為佈滿白色灰燼的焦黑土壤。

　　他猛地抬頭，正好看見艾莉雅虛弱地半睜著，但無比堅毅的眼神。

　　而在那閃爍電弧的眼眸倒影裡，他的身後，是征人的背影。

　　「我就……我就知道，可惡，可惡啊！」

　　大喊著站起身，東雲回頭望向山腳，見到日蝕陰影慢慢爬上山來，從口袋裡拿出一把包著符紙，刀口殘破不堪的老舊匕首。

　　「我才認識你們幾個月而已，憑什麼啊！」

　　他舉起匕首，抬頭望了眼麋鹿頭頂的火光，深吸一口氣，用力刺穿左手掌心。

　　鮮血頓時染紅符紙，順著刀尖流出，在他腳邊如珍珠般滴落，在黑影上泛起逐漸增強的漣漪。

　　「呃啊啊啊——！」他抱著左手跪倒在地，痛得渾身發抖，雙瞳流出淡淡的黑色霧氣。

　　此時在他們之上，麋鹿空洞的眼中燃起火光，扭動身軀高舉雙蹄遮住了太陽。

　　艾莉雅見到麋鹿有動作，咬著牙舉起雙手，打算凝聚起剩下的力量擋住攻擊。

　　可她還沒準備好，日蝕的陰影蓋住了山峰，厚重的雙蹄便挾帶著狂風，朝著他們重重踩下。

　　而這時，一聲低吟傳來。

　　『獻給美豔女神的——蒼白戀情！』

　　話音剛落，數隻如古樹般粗壯的白手衝出陰影，擋下了他們頭上的雙蹄。

　　「這是……女士的力量嗎？」她震驚地睜大眼睛，扭頭看向周圍。

　　在被黑暗籠罩的高聳山體上，一位身姿豐滿，身穿新娘婚紗的無頭女性巨人，仰躺在黃金棺材裡，被白手們抬出陰影。

　　緊接著純白的婚紗在陰影中展開，數不盡的扭曲白手同時湧出地表，綿延至視線盡頭，帶著淡淡銀光伸向天空，無聲地搖曳著呼喚新娘。

　　「竟然要我的lady為你們降臨——」

　　東雲急促地喘著大氣，搖晃著站起身，緊握著發白的左手抬起頭。

　　「那就給我付出代價吧！」

　　在他的怒吼下，原先還充滿威嚴的麋鹿，此刻就像是玩具般，被幾隻巨大的白手纏住，矗立著身軀連張嘴都做不到。

　　「艾莉雅，我只能撐一分鐘。」他緩緩抬起頭，雙眼被兩隻白手蓋住，「快點！不要讓我求你！」

　　艾莉雅聽見這句話，雙手合十低下頭，試圖專注地使用力量，卻發現自己無法再次凝聚紫電。

　　似乎是鹿魔的影響，她的心跳開始變慢，意識逐漸模糊，甚至就與征人的連結，也感覺不到了。

　　「嗚……我已經……感覺不到征人了。」

　　「不要開玩笑了，要是拖太久，我會精盡人亡的！」東雲轉頭面對麋鹿頭頂，彎腰全力吼出聲音，「渾蛋！給我起來——！」

　　隨著吶喊聲傳入耳中，艾莉雅想到了她現在，唯一一件能做的事情。

　　她再次低頭，集中注意力，抓住在腦海中和征人，已如蠶絲般微弱的連結。

　　可下一秒，被火焰灼燒的劇痛流入體內，痛得她咬著牙渾身顫抖，意識瀕臨崩潰，心跳更是鮮血停止。

　　不過即使如此，她依舊沒有鬆手，閉上雙眼忍著疼痛低聲呼喊。

　　「征人……你快回應我……」

　　東雲的喊聲，艾莉雅的細語，順著孱弱的無形連結流向另一端，將征人的意識從崩潰邊緣拉回。

　　「艾莉雅……東雲……」

　　耳邊傳來話音，他猛地睜開雙眼，卻看見整個世界陷入黑暗，巨大的白手箝制著麋鹿。

　　而在他身旁，克萊柏面帶猙獰的詭笑，與身上不斷伸出的白手纏鬥。

　　「這竟然，是沒見過的神異！」克萊柏剛扯下脖子上的白手，雙臂隨即被背後伸出的白手纏住。

　　望著眼前的景象，再加上燒灼身體的痛苦退去許多，征人隨即意識到，這是東雲和艾莉雅一同創造的機會。

　　縱使他們知道他遭受欺騙，被抓住，親眼看著事情陷入無法挽回的絕境。

　　但他們，依舊在等他回去。

　　「呃喔喔喔！！！」

　　樹皮爆裂的劈趴聲響起，征人瞳孔內的銀蛇咧開大嘴，渾身佈滿粗大的青筋，一點點地撐破樹根的束縛。

　　「我怎麼能——」

　　皮膚裂開噴出血霧，他的嘴角溢出血沫，體內的肌肉也因過度使用而撕裂，腦海裡卻沒有一絲放棄的念頭。

　　「就這樣把他們——」

　　這時克萊柏注意到了他的動作，立刻收起臉上的笑容，毫不留情地撕碎身上的白手，打算搶在征人之前掙脫。

　　但下一秒，征人的雙眼失去色彩，後頸的聖樹死棘發出淡淡綠光，隨後身軀開始回溯，滿身的傷勢竟在瞬間全數治好。

　　他掙脫束縛站到地上，雙眼再次爆出銀光，握緊掌心溢出的電弧，將滿身的鮮血留在身後，突破黑暗筆直衝出。

　　「留在身後啊——！」

　　電光挾帶著高溫襲來，克萊柏見狀扯下最後一根白手，渾身燃起火光，轉身揮拳正對征人。

　　兩道色彩交織的瞬間，幽暗的綠炎猛然爆發，彷彿太陽般籠罩著麋鹿的頭顱，在寒冷的黑夜中，散發出詭異的光芒。

　　但隨後，綠色太陽的表面浮現裂痕，紫色巨蛇從中衝出，和太陽一同化作衝擊波，迅速向外擴散，將漫天的黑暗，和大地之上的一切連根拔起焚燒殆盡。

　　熾熱的暴風持續了許久，一直到新娘和白手們回歸到黑暗深處，巨大的麋鹿也以不再睜眼後，暴風才漸漸停息。

　　而在戰場，麋鹿的頭頂上，克萊柏低頭望著已經燒焦，甚至可以說是灰燼的身軀，無奈地笑出聲。

　　「真是的，突然來這麼一步，叫我怎麼應付啊？」

　　「別裝了，克萊博。」

　　背後傳來話音，他回過頭，空洞乾燥的眼眶中飛出一絲灰燼，在空中消散。

　　「關於實驗的那些話，是騙我的對吧？」征人帶著平和的臉色，轉身面對克萊柏，「剛才我看的很清楚，你在對拳的瞬間，鬆開了拳頭。」

　　天邊到陽光漸漸回歸，驅散陰影使遠方翠綠的大地，還有他失去右臂，殘破焦黑的身體重新回歸視野。

　　他腥紅的傷痕，在黑暗中反射出絲絲微光，銀色的眼眸中看不到憤怒，而是一種難以抵擋的關懷，無法違抗的溫柔。

　　就像是古典上，早已原諒世界的『聖人』。

　　「克萊柏，你是故意說那些話，逼我下手對吧？」

　　「一個將死之人的話，頂多好聽，再要求真假就過分了。」克萊柏的雙臂墜落，在地上化為灰燼，「倒是你，明明心裡已經有答案了，為什麼還要問出來？」

　　「我不想要對你的離開，抱有錯誤的印象。」

　　征人蹲低身姿，前頃上身抬起頭，將掌心微弱的電弧握緊，深吸了一口氣做好全部的準備。

　　「克萊柏，就當是最後一課，把真相告訴我吧？」

　　「你對這件事的執著，已經超過了對我的尊重嗎？」

　　「就算我求你了。」他疲憊地半闔著眼，語氣中帶著懇求。

　　克萊柏抬頭望向天空，猶豫了半响後，突然大笑出來，瞇起眼睛望向征人。

　　「呵哈哈哈——！征人，我要是看著別人的臉撒謊，舌頭就會打結。」

　　征人聽見這句話，臉上浮現出的燦笑，眼角的淚珠緩緩落下。

　　「謝謝你，克萊柏。」

　　隨後，紫色的電光衝出。

　　『紫噬牙！』

　　紫色的流星撞出麋鹿頭顱，拖著長長地尾巴，在天空中傾斜著落下，劃出耀眼的軌跡後，撞向山腰引起漫天的塵煙。

　　塵土散去後，焦黑的山體上，赫然出現一個深邃的洞口，而在滿地的碎石跟灰燼中，數個形似石頭的屍塊聚集靠攏，鑽入地下結合在一起。

　　「咳咳——！」

　　伸手衝出地面，征人掙扎著爬出碎石堆，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塵。

　　此時耳邊傳來一陣腳步聲，他聽見後才剛轉頭，就看見東雲背著艾莉雅出現在山洞口。

　　「死小鬼，不要巴著我，有腿就自己走路！」

　　「我沒……沒力氣了……」

　　「管我屁事，倒是那邊的烤肉渾蛋，過來接人啊。」東雲扭頭看向洞裡，猛踩著地板。

　　征人望著他們吵吵鬧鬧的樣子，嘴角忍不住上揚起來，快步走向洞口。

　　「征人……」艾莉雅壓著東雲的頭，焦急地揮手。

　　「他又不是沒有進化出眼睛，你快放手，還有你壓到我的傷口了啦！」

　　「東雲，艾莉雅，你們沒事吧？」征人走到東雲身前，輕輕地接過艾莉雅，「話說剛才的白手，是女士的力量嗎？」

　　「既然你都看見了，那我們就來談一下價錢。」

　　東雲說著露出假笑，抬起手指著左掌心的傷口，邊說邊惡狠狠地磨著牙。

　　「我的左手、lady的出場費，還有這死小鬼的照顧費，你最好給我一次付清。」他奮力地用操控左手，抬起一根發抖的中指。

　　「征人……我們要破產了……」

　　「艾莉雅，不用擔心，我知道怎麼做。」征人說著伸出左手，在東雲面前打開掌心，「東雲，別說我不夠義氣，我還你一百倍，捅吧！」

　　「我看你真的是活太久，腦子忘記回——」

　　東雲話說到一半，整個人突然愣住，接著臉色變得鐵青，搖著頭倒退了好幾步。

　　「不，不對……」

　　征人看見東雲的異狀，剛想開口詢問，轉頭卻發現艾莉雅同樣睜大著眼睛，不敢置信地望著他。

　　在那紫色眼眸的倒影裡，他看見自己的眼底燃起綠炎，而瞳孔深處浮現的是——蒼白的麋鹿頭骨。

ns216.73.216.67da2

Reading Theme:

Font Size:

Line Spacing:

Paragraph Spacing:

Load the next issue automatic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