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異機關——漆黑太陽與不死聖人 - 第十四章——痛因活著而傳染1)

　　體內傳來一陣寒涼。

　　宛如血液被凍結般，征人望著眼眸中的倒影，愣在原地無法動彈，只剩瞳孔因恐懼而顫抖。

　　他飛速回想著這段時間的經歷，每個人對他說的話，已經親眼看過的每個報告，嘗試從中獲得一份解答，或是一個解釋。

　　但這時一隻手輕撫著他的臉頰，艾莉雅似乎知道了什麼，虛弱地喘著氣，眼神裡流露出悲傷。

　　「艾莉雅？」

　　征人輕輕地握住臉頰上的手，掌間卻只感覺到一股冰冷，完全沒有一絲肉體該有的溫度和厚重。

　　「鹿魔已經被打敗，我們也撐過日蝕了，為什麼你還是這麼虛弱？」

　　「征人……我們被騙了……」艾莉雅無力地垂眼，額間不停流出冷汗。

　　「什麼意思？是誰騙了我們？」他越說呼吸越急促，眼中的火焰也逐漸加劇，「是鹿魔，還是無明？你快說啊，我們去找他們算帳！」

　　「吸收力量……其實是陷阱……」

　　感受到胸前的呼吸漸漸微弱，征人咬住嘴唇強裝鎮定，抬起頭向東雲投去一個眼神。

　　東雲見狀趕忙伸手插進口袋，不停地挖出糖果、藥罐和玩具，扔在地上形成一座座小山。

　　然而在一陣努力後，他依然沒有找到能幫上忙的東西，只好無奈地搖搖頭蹲下身。

　　征人見狀吞了口口水，低頭將手背貼在艾莉雅的脖子上，嘗試尋找一絲希望。

　　但隨著冰冷的觸感襲來，他再也無法冷靜，皺起眉頭抱緊艾莉雅，試圖將體溫傳遞出去。

　　「艾莉雅，不要怕，我在這裡。」

　　「征人……我已經……感覺不到了……」

　　「沒關係，只要靠近一點，靠近一點就好。」他蹲低身體低下頭，將臉頰貼在艾莉雅的額頭上，「你再等我一下，我一定會把你帶回去，知道嗎？」

　　「我的頭……好暈……」

　　「沒事，有我在，我不會離開你的。」

　　就在兩人靠緊彼此時，山洞的深處忽然閃過一絲金光，隨後傳來一陣話音。

　　「在經歷生、病、老與死的磨練後，蛇在信徒身上留下的牙痕，終於燃燒殆盡了。」

　　潔白的西裝逐漸浮出黑影，無明緩緩走出黑暗，手杖的手杖配合著腳步，在地上規律地敲出聲音。

　　「荒誕的旅途即將結束，太陽的疾病得以治癒，世界也將在填補傷痕的痛楚中，走向充滿希望的未來。」

　　他停下腳步，將手杖插在征人身前，抬手將冗長的金髮撩到耳後，臉上浮現出輕蔑的笑容。

　　「這可是好結局，恭喜你了。」

　　「無明！你出現在這裡做什麼？」征人抱著艾莉雅從地上跳起，轉身後退了一步。

　　「我作為導演，還能有不看結局的道理嗎？」

　　「你是什麼意思，難道艾莉雅會變成這樣，也是你做的好事嗎！」

　　「可別把功勞都讓給我了，主角。」他身體一斜，撐著手杖稍作休息，「我倒是很替艾莉雅感到開心，畢竟她終於不用再體會，寒冷漸漸湧進掌心的感覺。」

　　話音剛落，艾莉雅忽然輕咳出一抹黑霧，緊接著身軀開始溶解，剝離成黑色的粉塵漸漸流逝。

　　「這是——艾莉雅！」

　　征人見狀焦急地靠牆蹲下，轉身擋在艾莉雅身上，卻見到那些粉塵徑直穿過他的身體，升上空中消失無蹤。

　　「我在這裡，別擔心，我會想辦法。」他顫抖著將艾莉雅摟在懷裡，聲音沙啞起來，「我一定會找到辦法的，我不會再離開你了。」

　　「征人……你……好溫暖……」艾莉雅抬眼迎向他的視線，吃力地抬起嘴角。

　　「艾莉雅——」

　　「下一次……還能再一起……坐摩天輪嗎？」

　　然而下一秒，艾莉雅無力地閉上雙眼，隨後身軀逐漸淡化透明，消散在征人懷裡。

　　風聲淹沒了山洞，征人望著懷裡淡去的粉塵，耳內充斥著血管暴動的聲響，心跳激烈地彷彿要炸開胸膛。

　　「為什麼……為什麼會這樣，她去哪裡了？你到底做了什麼！」他起身望向無明，眼中燃起火光。

　　「失去了你這個『錨點』，艾莉雅就只能回到她誕生的地方。」無明伸手指著艾莉雅，指尖緩緩地挪向上方，「接著漆黑太陽就會消失，宇宙自此不再受無形的力量威脅，你們也能活下來，簡直是完美的結局。」

　　「但我們已經撐過日蝕，也打敗了鹿魔不是嗎！」

　　「你們何時『打敗』了鹿魔？」

　　無明指向征人的眼睛，隨後抬起單邊眉頭，伸手輕觸自己的眼皮，戲謔地再次露出笑容。

　　「你是『吞噬』了鹿魔，將他的部分力量留存在自己體內。」

　　東雲聽到這句話，立刻抓起地上的雙刀，一個箭步衝上前架在無明脖子上，惡狠狠地露出牙齒。

　　「你這個渾蛋，給我解釋清楚，你到底騙了我們什麼！」

　　「東雲，你應該堅持你在高速公路上的懷疑。」無明歪頭貼緊刀鋒，撅嘴吹走面前的灰塵，「或是早點想到，神異的意識不會互相轉化，而那些被紫電『吞噬』的意識，又跑到哪裡去了呢？」

　　「我不想跟你廢話，快說。」他說著將刀鋒轉向，在無明另一邊的臉頰上壓出凹痕。

　　「答案就在你的身旁，透過信徒間的死鬥，征人體內屬於鹿魔的意識，已經徹底壓過艾莉雅的意識，佔據了他的身體。」

　　無明說完豎起食指，輕輕一揮，架在脖子上的雙刀瞬間泛起紅光，接著熔化成黏稠的鐵液，落在地上升起白煙。

　　東雲見狀還沒反應過來，眉心就被他的食指按住，隨後全身就像是被凍住般失去知覺，站在原地無法動彈。

　　「最後，征人用完了最後一絲艾莉雅的力量，而那作為虛無信徒，與艾莉雅的連結，也隨之被鹿魔的意識取代。」

　　「不惜讓無數人犧牲，也要讓我親手送走艾莉雅……」征人咬著牙握緊拳頭，綠火隨之溢出掌心。

　　熟悉的感覺再次湧現，他感受著鹿魔的火焰，取代艾莉雅的紫電在體內流竄，將原先的寒冷用高溫驅散。

　　身體被外來意識侵占，他忽然想起了在第一次成為信徒那天，鹿魔本打算親自對他和艾莉雅動手，卻突然抬起頭停下動作，接著匆匆離去的怪異舉動。

　　「早在那一天，你就已經跟鹿魔串通好，要將艾莉雅送回虛無。」他的雙臂青筋暴起，散發出詭異的螢光，「不管被殺死，還是信徒的身份被取代，這趟旅途從一開始，結局就已經敲定了。」

　　「這也得仰賴征人，你那能帶動同伴的魅力，還有一昧前行的愚勇。」

　　無明揮動食指朝向一邊，東雲隨即兩眼反白，雙腿一軟，失去意識倒在地上，接著被無數白手拉進陰影裡。

　　「我甚至還想感謝你，要不是你在船上的表現過於亮眼，鹿魔也不會同意我的計畫。」

　　「就連艾莉雅也被你欺騙，將消逝前最後的力量，當成了我拼命得來的戰利品。」征人的呼吸漸漸急促，雙目的火光也越發猛烈，「你做出這一切，究竟想看到什麼？」

　　「一個不同於七次輪迴，意料之外，讓我憧憬未來的發展。」他拔出手杖，像酒杯般高舉起來。

　　「我們的痛苦，就是你的樂趣嗎！」

　　按耐不住怒火，征人猛地向前轟出一拳，如風暴般的火焰在拳尖爆發，燃燒並撞擊著山壁，隨後衝出洞口噴向天邊。

　　狹小的山洞頓時化作火爐，綠色的尖銳火焰持續燃燒了許久，一直到焰尾逐漸消退，充斥著綠色火星的洞口才再次映入眼簾。

　　劇烈的高溫融化了山壁，征人站在發紅的地板上，揮手打散纏繞全身的刺鼻白煙，怒目瞪向眼前毫髮無傷的無明。

　　「渾蛋，你到底又做了什麼！」

　　「導演不可能出現在劇本裡，就像真相不會在洞壁的燭影上，而是在山洞外。」無明舉手遮住嘴角，挑釁般的竊笑出聲。

　　又一次被戲弄，征人咬著牙舉起拳頭，但就在手臂劃過眼前的剎那，他發覺到了異常。

　　他接著伸手在眼前揮舞，無明的身影也如電視接收到雜訊般，產生詭異的波動，隨後又恢復正常。

　　「是視野……這就是你能毫髮無傷，知曉一切的原因，因為你根本就不在這裡。」

　　「征人，所謂的真實，就是眾人視野一致的瞬間。」無明斜撐著手杖，指著征人的眼睛，「但你很幸運，現在只有你一個人的視野，不然我就能拿出手帕，擦擦你髒掉的臉頰了。」

　　「噁心的傢伙，你一直都透過這種方式，監視著我們所有人。」

　　「導演坐在場外的椅子上望著演員，這不是常識嗎？」

　　征人望著眼前，滿臉寫著不在乎的無明，咬著牙握緊了拳頭，體內再次燃起火焰。

　　然而下一秒，無明忽然揮了下手，他的視野便浮現出一幕幕，不曾見過的景象。

　　「『聖人』，你才是，噁心的讓我想吐。」

　　渾厚的話音響起，如鐘聲在耳邊迴盪，征人回過神來，一扭頭便發現身旁圍繞著七個，與他相同樣貌但年齡不一，穿著各不相同的人。

　　而這些面貌，他全都在艾莉雅的回憶裡見過。

　　「即使出生就承受著苦難，你的決定，你的想法和價值觀，在這七次的重塑裡，依舊毫無動搖。」

　　隨著話音，征人們轉過身，走向無數間陷入火海、佈滿血肉、長滿青苔甚至是滿地白骨，化為廢墟的育幼院殘骸。

　　「我在過去的七個世界裡，每一次都率先找到你，並嘗試再次重現，那個在初次見面時，就已經能俯視我的『聖人』。」

　　刺眼的金光閃過，不同世界的征人們一一遇見無明，進入神異機關，在接受嚴酷的訓練後，最終被派出去執行任務。

　　「你心中的那份『神聖』依舊沒有改變，不知為何，你一定會投身進保護他人的任務裡，在遇見艾莉雅後，也絕對會放下復仇，眼裡從來沒有萌生出憎惡。」

　　這時征人們有了不同的動作，他們有些回頭冷眼望向身後；有些帶著笑容看向身旁；有些伸手搭在另一個看不見的人肩上。

　　但無一例外，當他們縱身躍入戰場時，眼中都帶著堅毅的光彩。

　　「你的一切都沒有改變，除了——那份消失的力量。」

　　金光再次閃過，只見征人們全數身受重傷，一個接一個地倒下，隨後各自被舉起碾碎、勒住脖子、扯下四肢或貫穿身體後，嚥下最後一口氣。

　　「你沒能再與我匹敵，宛如不停出現的垃圾續作，已經沒有了那份第一次交手時，使我震撼的輝煌實力。」

　　而在征人們死去後，有些還未盡興的神異挖開廢墟，在他們尚未冷去的屍體上，抓出藏在角落，渾身發抖的倖存者肆意虐殺。

　　「但無所謂了，看見你變成那幅四不像的模樣，我也能稍微平靜一些。」

　　慘烈的景象淡去，視野回到現實，征人呆立在原地，眼中的火光退去，只留下瞳孔在黑暗中激烈地震顫。

　　「而現在艾莉雅已經離開，你卻要面對被詛咒般，無法中止的生命。」

　　嘲諷的話音傳來，他想起了甲板上的哈比特、落日下的若雨、身披灰燼的克萊柏，倒在血泊中的神父以及——在他懷裡消逝的艾莉雅。

　　「征人，你無數次輪轉在生死之間，卻沒能保護好深愛的人，也辜負了為此而死的人們。」

　　「不……我怎麼可能……」

　　「你的現在，一如過去。」無明舉起手杖走到他身旁，在耳邊低聲輕語，「什麼都沒改變。」

　　體內被寒冷佔據，征人望著焦黑的雙臂，疲憊感如潮水般從體內湧出。

　　「我什麼……都沒做到……」

　　他雙腿一軟跪坐在地，無力地低下頭，身軀越來越沉重，就連頭都抬不起來。

　　「為什麼，你還要讓我活著？」

　　「你在說什麼蠢話？」無明轉身舉起帶著手套的手，挑釁似地檢查起指甲縫，「你難道不知道，你可是史上第一例，改變信徒與神異之間連結的人嗎？」

　　「那究竟，有什麼意義？」

　　「好玩，什麼時候需要意義了？」

　　無明漫步走向山洞口，抬頭看向湛藍無雲的天空，臉上浮現出微笑，緊閉的左眼微微掀起。

　　久未見光的蒼白眼球，在照到光的瞬間，便冒出無數互相覆蓋，扭動活躍的瞳孔，宛如萬千隻眼睛合而為一。

　　「征人，是時候暫別了。」他回頭看向山洞內，沉默了幾秒，「連走出山洞都做不到了嗎？真無聊。」

　　小聲地碎念完，無明舉起手杖在身前一揮，身影隨即融入周圍的景色，消失在炙熱的光芒中。

　　此時在山洞內，一隻手從牆壁中刺出，東雲喘著粗氣拉開身上的白手，提著雙刀狼狽地跑出陰影。

　　「渾蛋金毛，這次我要砍死——竟然給他跑了！」他放下雙刀掃向周圍，赫然發現征人跪坐在旁邊，「你還坐在這裡面壁是在幹嘛？快點起來，我們劫一台飛機，殺回去機關！」

　　「……東雲，那沒用的。」

　　「什麼沒用，我什麼時候管你有用沒用了？」

　　面對這個問題，征人沒有做出回應，只是隨著紊亂的呼吸，沉默地望著地板，頭變得更低了。

　　東雲看見他的異樣，皺起眉頭張著嘴，似乎想說點什麼，但還是選擇將刀插在地上，一腳將他踹到牆上。

　　「征人，你現在這幅模樣，是什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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