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異機關——漆黑太陽與不死聖人 - 第六章——無愛的誕生(3)

　　靜謐漆黑的夜裡，烏雲籠罩天空，只留下船頭的雕像捧著雙手，接住冰冷的淚水。

　　碎片伴隨巨響飛出，征人衝出大門，踩著台階高高跳起，將哈比特狠狠地砸在地上。

　　脆弱的甲板瞬間凹陷，可怕的衝擊化成白蛇四處亂竄，撕扯出一道道裂縫，揚起木屑和灰塵。

　　「怎麼樣！」他俯身低頭，喘著粗氣睜大眼睛，「有感受到我的心意嗎？」

　　「呸！就憑你這直男？」哈比特並沒有領情，吐出一口口水。

　　皎潔的月光自夜空中照出，兩人那經過廝殺，滿佈鮮血的軀體顯得更加骯髒，更加相似。

　　此刻的他們好像不再擁有差別，平等地互相蔑視，對彼此的末路，抱有相同的鄙視和厭惡。

　　濃稠的唾沫滑落臉頰，征人沒有閃躲，也沒打算動手擦掉，只是任由其滑落到地上。

　　他扭動脖子長舒一口氣，感覺像是放下了某种枷鎖，抬頭揚起嘴角，眉間卻緊緊皺起。

　　「是嗎？那我就讓你看見星星。」

　　話一說完，他立刻跪坐在地，咬緊牙根仰著頭，猛地撞在哈比特臉上。

　　本就受損的甲板受到衝擊，下陷得更加嚴重，形成鳥巢般的凹洞，籠罩著佈滿傷痕的他們。

　　「看見了嗎？」他流著口水挺直腰桿，一把拉起哈比特，「好多星星啊，我已經數不過來了。」

　　「這裡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見啦，白痴！」

　　「那就再來一次吧！」

　　第二發頭槌落下，鮮血再次飛濺而出，血絲滿佈在兩人的臉上，但他們卻像是感覺不到痛苦一般，咧嘴狂笑嘲諷著對方。

　　然而這時征人察覺到異狀，自己的左手也開始麻木，漸漸地使不出力，體內也傳來寒氣。

　　他趕緊垂下視線，這才發現方才哈比特受傷的兩隻斷臂，竟然黏在他的左手上，融化了半條手臂。

　　而見到這幕，他的腦海裡立刻閃過一個想法。

　　「渾蛋，你這是想阻止我自殺？」

　　「既然很明顯，乾脆不要問怎麼樣？」哈比特吐出舌頭掛在嘴邊，雙目彎成鉤月，「現在你不能用回溯，只能等死了！」

　　「你——嗚喔！」

　　身體的力氣突然消失，征人失去平衡向前躺趴倒，低頭往下看，赫然發現肚子已經凹陷，就連胸前都瘦出了一根根肋骨。

　　「竟然會這麼快……」

　　他失去了大部分的力氣，抬不起頭，呼吸逐漸變重，視線也開始模糊起來。

　　轉動眼球看向身前，他看著模糊不清的哈比特抬起頭，似乎正露出狂笑。

　　「結束了，這是你第一次沒殺了我。」哈比特哼了口氣，身上的傷口開始癒合，「現在，就像我給予幸福的人們那樣，說遺言吧。」

　　「還……」

　　「一個字而已嗎？那我可輕鬆了。」

　　「還沒……結束……」

　　聽到這反常的回答，哈比特楞住了神，臉上的笑容瞬間垮下。

　　「就像我說的……」

　　征人搖晃著雙腿，吃力地從地上爬起來，半彎著腰喘著粗氣，雙目放出耀眼的銀光。

　　「我要完成你的願望！」

　　皮膚緊貼著骨頭，血管如藤蔓攀爬在四肢上，征人已經瘦到看不出人形，卻靠著意志強行站了起來。

　　親眼看見這一幕，哈比特皺著眉頭，無法理解眼前這人的行為。

　　明明同為尋死之人，為什麼這人要這麼堅持，一定要送走自己？

　　然而還不等他回過神來，征人突然深吸一口氣，接著一把拉起他高高躍起。

　　「哦阿阿阿——！」

　　「你要做什麼！」哈比特試圖掙扎，卻發現身體早已黏在對方身上，沒有出力推開的地方。

　　達到最高點後，兩人向下墜落，而就在這途中，哈比特注意到即將撞上的地方，有某個東西正閃爍著銀光。

　　那是把從影子中伸出的長刀。

　　「你竟敢這樣應付我！」

　　哈比特意識到征人要借別人的手，與自己同歸於盡，怒吼著扭過頭，卻在下一秒楞住了神。

　　只見征人半睜著眼，嘴角高高地抬起，彷彿要大笑出聲般燦爛，可眼裡卻充滿愧疚。

　　那臉上絲毫沒有任何尋死之人，受苦之人該有的憤恨和哀傷，而是一種他至死不曾擁有，不曾見過的——

　　悲憫。

　　「等很久了吧，哈比特。」

　　征人抱緊哈比特，心跳透過皮膚傳到另一顆心臟，那是與朋友、戀人、家人離別相同的擁抱。

　　就像是在做夢，既溫暖又虛幻，哈比特忘記了現實，不再掙扎逃離，望著地板離自己越來越近。

　　「你終於要死了。」

　　唰轟——！重力配合著利刃，毫無阻礙地貫穿胸口，兩人一同撞上了甲板。

　　灰塵遮住了視野，他們的心臟串在長刀上，甲板被染紅，縫隙逐漸被黏稠的血液填滿。

　　但還沒等他們斷氣，銀白刀刃突然抽出，帶走些許汚血沉入陰影消失無蹤。

　　征人倒在血泊中，望著逐漸轉藍的天空，慢慢地閉上雙眼，吐出了最後一口氣。

　　死亡的寒冷迅速襲來，不用半秒就帶走意識，他又要死了，就像前幾次一樣。

　　夜幕被金黃色的光線破開，地平線的深處亮起輝光，海面不再顯得漆黑寧靜，泛起了一波又一波的金黃浪花。

　　炙熱的光線自船底慢慢蔓延，爬上甲板迅速暈開，將陰影擠壓收縮，在雕像腳下拉出長長的影子。

　　指尖傳來熱度，征人睜開眼，張口吸進一大口氣，意識異常地清晰。

　　那些失去的血肉開始回歸，填補身體的同時，順勢將兩人分離出來，他也再次感受到了胸中的心跳。

　　片刻後他恢復了體力，坐起身把哈比特推到一旁，捂著頭彎腰調整呼吸。

　　「真的是……」他微微張開嘴，順著舌尖的指引看向船頭，「下次快一點好不——你被人打了？」

　　在雕像的影子裡，東雲握著刀，揣著下巴蹲坐在白手上。

　　即使身處暗處，他左眼上的潔白紗布也相當顯眼，當然還有那張臭到極致的臉。

　　「簡單來說，你害的。」他移開目光，咬著下巴嘖了一聲。

　　「打牌被打就說，你又不是第一次贏到受傷了。」征人雙手叉腰，扭頭看向身旁的地上，「比起這個，倒是你，有任何遺言嗎？」

　　純白的陽光下，哈比特睜開眼看向征人，張嘴吐出舌頭，斷斷續續地發出似乎是笑的喘氣聲。

　　「呵哈……羨慕嗎？」

　　他的軀體逐漸失去血色，傷口不再流血，皮膚慢慢變得蒼白。

　　身體開始萎縮，他的皮膚緊緊貼在骨頭上，肋骨下縮成一團，內臟肯定被壓碎了。

　　「李征人，這是你永遠不可得之物。」

　　「羨慕嗎……可能會吧。」

　　溫暖的海風吹來，征人蹲下靠近哈比特，身上的汙血隨風滴落，為鹹腥的空氣加上鐵鏽味。

　　「但至少現在，我過的比你開心。」

　　「那你可要好好地愛上失去一切的瞬間。」

　　「你是什麼意思？」

　　「累積成塔的痛苦，會在可以捨棄一切的時候——」哈比特顫抖著閉上一隻眼睛，做出拋媚眼的動作，「通通化作幸福。」

　　征人望著哈比特的臉，忽然想起了什麼，回頭看向逐漸提高溫度的陽光。

　　猶豫了幾秒後，他壓著膝蓋轉過身，背對哈比特用身體擋住陽光。

　　可哈比特看見他的動作，卻嘖了一聲，不屑地閉上眼睛。

　　「你在施捨我嗎？」

　　「我的朋友因為你，沒能見到這片陽光。」他閉上眼睛，嘆了一大口氣，「而你更沒有資格，在死前曬到太陽。」

　　「誰稀罕。」

　　「給自己留點面子，閉上嘴巴。」

　　金光閃閃的波浪，刺的征人睜不開眼，只能抬起手遮擋陽光。

　　他疲憊地將視線移開，半睜著眼皮看向東雲，眨了眨眼拋出問題。

　　然而東雲見到此景，只是搖搖頭用拇指推出刀，毫不留情地拒絕回答問題。

　　「哈比特，你到底為什麼要做這些事？」他沉著臉拉回視線，低頭吐出舌尖，「我們到底有什麼仇？」

　　「誰知道，我已經忘記了。」

　　「那我去問你的同夥，告訴我他們在哪裡？」

　　「他們在我心裏。」

　　聽到這句話的瞬間，征人正好查覺到，發現哈比特的胸中，似乎有某種異樣力量的存在。

　　他想到若雨的事情，考慮到這兩人都是同個神異的信徒，也許把這東西帶回去機關，就可以讓梅麗絲找出鹿魔的所在地。

　　「但是還真的在心裡……」

　　感覺被錘子敲了下頭，征人抓撓著頭髮驅散煩躁感，同時在腦海裡思索著下個問題。

　　然而真到了這一刻，他卻腦袋一片空白，想不到該問什麼。

　　而就在這時，那個名詞從新出現在他的意識中。

　　「你們供奉的神異不只鹿魔，另一位『漆黑太陽』究竟是什麼？」

　　「大概是殘骸吧，每次看到那東西，就感覺好像大了一點。」

　　「殘骸？」他挺起腰背，雙手放在地上撐著身體，「那東西是誰的殘骸，它到底會造成什麼影響？」

　　「說起來我們都一樣蠢，即使知道這不過是虛妄，也沒有停下腳步。」

　　「這又是什麼意思？」

　　「但跟你不一樣，我沒有後悔，我掌握了未來，創造了自己的死亡！」

　　意識溶成一團，血液逐漸冷卻，死亡逐漸滲入肌膚，哈比特已經無法思考，只是想到什麼就說什麼。

　　但下個瞬間，他卻突然感受到什麼，睜開眼並再次愣住了神。

　　刺眼毒辣的陽光化成光圈，圍繞在征人身上，隨著水氣蒸發，散發出綺麗虹光。

　　那曾怨恨、嫌惡、鄙視的光芒在他死前，卻化成美顏至極的幻影，隨著一股喜悅湧上心頭。

　　那不曾相信過的神聖，此刻顯現在眼前，浸濕了他的眼眶，把所看見的世界盡數填滿。

　　「什麼嘛，根本不一樣。」

　　他垂下視線，在那背影帶來的黑暗中，沒有像一直見到的那樣寒冷，是既濡濕，滾燙又溫柔，就像——母親的子宮。

　　「好溫暖，一片黑。」

　　「哈？你是腦子——」

　　征人轉頭的瞬間，立刻注意到哈比特的狀況，即時收住了回頭的動作。

　　「……算了，你不用擔心，再過一下就會結束。」

　　「媽媽……我要……去哪裡？」

　　「大概是天堂吧。」

　　「天堂……」眼皮越來越沉重，哈比特細細感受著溫暖的海風，闔上了眼簾，「我這種人……也可以幸福嗎……」

　　「相信我，你一定能到天堂。」

　　哈比特如嬰兒般蜷縮著，眼角流下閃爍的血淚，呼吸漸漸停止，體內不再傳出震動。

　　身下淡紅的血液停止流動，在甲板上凝固，留下他來到世上唯一的證據，但不再疼痛，不再陰冷。

　　風停了下來，太陽也離開海平線，升上空中肆意閃耀。

　　純白色的光灑在船上，把一切照到的事物都變淡許多，那些鮮血、淚水、傷痕和污穢，全都染上了刺眼的白光。

　　「對你來說，這個世界以外的地方，都是天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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