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夜色愈發深沉,「五十年一度鳳御史查帳運動會」的進程,不知不覺已悄然觸及某些更為敏感、微妙的領域。
帳冊上所牽扯的,不再僅僅是尋常的採買用度、田莊收支,而是開始涉及一些與宮廷賞賜、宗室往來、乃至特定時間節點(如妖主壽誕、域外使節來訪)相關的特殊款項。這些款項往往數額不菲,記錄方式特殊,且背後可能牽連著複雜的人情網絡與政治意涵。
廳內的氣氛,不知不覺間,從最初的對峙、戲謔、荒誕,重新沉澱為一種凝重而謹慎的安靜。算盤珠的撥動聲變得輕而緩,紙頁翻動的聲響也刻意放低。連最活潑的陳妹頭,在處理這部分帳目時,圓臉上也收起了玩笑,多了幾分專注與小心。所有人都明白,接下來的每一步,都可能踩到看不見的界線。
就在這片心照不宣的緊繃中,年輕的張帳房——那位「小佛子」——眉頭鎖得緊緊的,對照著幾份不同的記錄,反覆核算著一筆與去年妖主千年壽誕相關的、頗為龐雜的賀壽開支。其中有一項名為「壽禮籌備特需」的支出,數目不小,但具體用途的附註卻寫得有些籠統,與前後幾筆清晰列明的開銷相比,顯得有些模糊。
他直覺這裡面或許有需要釐清的地方,但涉及妖主壽誕,又屬於「特需」,問得太直白怕觸忌諱,問得太迂迴又怕查不清楚。他下意識地抬頭,想找對面三王府的人詢問——目光自然而然地,先落在了剛剛與他有過一番「精彩論辯」的陳妹頭身上。
陳妹頭正咬著筆桿,對照著另一份清單,感受到視線,抬起圓圓的眼睛。一看張帳房那副欲言又止、眉頭深鎖,又瞥了一眼他手中帳冊的大概位置,那雙靈動的眸子立刻眨了眨,瞬間明白了他在糾結什麼。
她沒有說話,只是朝著張帳房極其微小、卻又清晰地搖了搖頭,圓臉上露出一個「這個我可不敢亂說,你得問更高層」的表情。隨即,她的目光飛快地、帶著點「指點迷津」意味地,瞥向了主座方向,下巴幾不可察地朝那邊抬了抬,眼神裡寫滿了「快去問那位,只有她能給你最準確又不惹麻煩的答案」。
張帳房順著她的目光看向主座——那位三王妃正垂眸看著手中的「詩集」,姿態閒適,但周身自有一種讓人不敢輕慢的氣度。他想起方才王妃對各種複雜帳目信手拈來、引經據典的從容,以及那驚人的記憶力與條理分明的解釋……確實,問她,或許是最穩妥的。
只是……自己畢竟是來查帳的御史一方,主動去問被稽查對象,而且還是問這種敏感問題,怎麼感覺有點……怪怪的?
張帳房內心掙扎了片刻,對職責的嚴謹最終壓過了那點微妙的「陣營」彆扭感。他深吸一口氣,像是下了某種決心,拿起那份帳冊和相關的幾份附錄,耷拉著腦袋(彷彿這樣就能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腳步略顯遲疑地,穿過兩排桌椅之間的空隙,朝著主座的方向走去。
他這一動,立刻在安靜的大廳裡引起了微小的騷動。
御史團隊的其他成員,原本也都各自埋首於手頭敏感的帳目,神經緊繃。此刻見自家團隊裡素有「原則堅定」、「性情溫和但執著」之稱的「小佛子」張帳房,竟然主動、而且是在涉及妖主壽誕這等敏感問題上,走向了三王妃的座前,一個個頓時瞪大了眼睛,臉上露出了混合著驚訝、不解、以及一絲「你小子是不是被對面那個圓臉丫頭帶歪了?」的複雜表情。
幾位年長些的御史甚至互相交換了眼神,用口型無聲地交流:
「張小子這是要幹嘛?」「去問問題?」「這種問題去問王妃?他瘋了?!」「怕不是被剛才那個陳姑娘下了降頭……」
鳳清流也抬起頭,看著張帳房那略顯「壯烈」的背影走向靳嘉,眉頭微蹙,心中升起一股不妙的預感。他倒不擔心張帳房會洩露什麼機密(這小子口風最緊),而是擔心……那位王妃,又會說出什麼驚人之語,把這實心眼的孩子也給帶到溝裡去?他今晚已經目睹了太多「慘案」,實在不想看到自己手下最得用的年輕人也步上林帳房和某位至今還在恍惚的御史(他本人)的後塵。
連一直閉目養神(實則在思考如何收場)的長青妖相,也微微睜開眼,棕色的眸子裡閃過一絲興味。
而三王府這邊,眾管事侍女則是眼觀鼻鼻觀心,假裝沒看見,但耳朵都悄悄豎了起來。李總管嘴角微不可察地彎了一下,季總管則摸了摸光頭,心想:這小佛子,倒是挺會找地方問。
張帳房頂著身後同僚們幾乎要把他後背燒出洞來的譴責與「叛徒!」般的目光,硬著頭皮,終於走到了主座前約三步遠的距離,停下腳步,恭恭敬敬地躬身行禮,聲音因為緊張而有些發乾:
「王、王妃娘娘,打擾了。下官……有一處帳目不明,想、想向您請教。」1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2j6rJgUkt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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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張帳房請教的是關於妖主壽誕的敏感帳目,靳嘉紫眸深處幾不可察地掠過一絲冰冷的漣漪。她沒有立刻親自解答,而是目光微微一轉,落在了侍立在一旁、始終沉穩如山的李總管身上。
「李總管,」她聲音平和,聽不出情緒,「此事你最清楚,便由你向張先生解釋吧。」
李總管立刻躬身領命,上前一步,接過張帳房手中的帳冊,開始條理清晰地解釋那筆「壽禮籌備特需」的具體構成、審批流程與核銷依據,語氣專業而詳盡。
靳嘉則重新垂下眼眸,看似專注於懷中的阿狸,指尖無意識地收緊,撫過狐狸柔軟的皮毛。
那筆帳……
那筆與妖主壽誕緊密相關、記錄著無數心血與資源調度的帳,背後所牽連的那段驚心動魄的過往,正是如今她看妖三一百二十個不順眼,連半分虛假溫情都不願再浪費,恨不得將彼此關係徹底釐清為純粹僱傭,半次重修舊好(如果曾有過「好」的話)的機會都不願給他的根本原因之一。
那也是她徹底看清,白薇的報復與瘋狂,到了後期,已然近乎走火入魔、不計後果的鐵證。
回憶:妖主千年壽誕風波
那次妖主千年壽誕,六域震動,各方勢力皆派重量級使節來賀,場面之浩大、規格之高,堪稱數百年之最。靳嘉卓越的統籌規劃與外事協調能力,在九嶷王室內部早已是公開的秘密,甚至連一向與她並不親近的妖后,都不得不親自開口,向妖三「借調」她來總攬整個壽宴的籌備大局。
偏偏同一時間,天域藝殿也接到了來自六域無數權貴的、報酬驚人的重金委託,要求為妖主打造獨一無二的賀禮。任務繁重到連一向深居簡出的樂司殿主舒儀都被天價請出山,負責壽宴核心樂章的編排與演奏;舞司殿更是全員出動,需為王室專屬的「十二金釵」舞蹈團進行緊急特訓,務求驚艷全場。萬幸當時玄玉門符術堂暫無緊急要務,否則靳嘉恐怕真要創造歷史,成為六域有記載以來,第一個因過度勞累、心力交瘁而提前「羽化」的上神。
晝夜不休的連軸轉,幾乎耗盡了她的心力。所幸,憑藉著非人的毅力與精妙的運籌,妖主壽宴最終圓滿成功,甚至超乎預期。「十二金釵」的表演獲得滿堂喝彩,舒儀殿主的琵琶曲《萬壽無疆》更是餘音繞樑,令妖主龍顏大悅。舒儀甚至還「惡趣味」地,順帶把在後台偷空歇息、正跟自己的小助手芸妮偷偷分享一壺提神靈酒的靳嘉「誆」了過去,硬塞給她一把琵琶,戴上面具,臨時拉進樂隊充數救場。
靳嘉的琵琶技藝雖不及舒儀登峰造極,但也堪稱大師水準。她無奈戴上特製的、能完全遮掩氣息與容貌的面具,坐在樂隊角落。一曲終了,她卻感受到一道意味深長、久久停駐的視線——來自席間的長青妖相。那雙棕色的眸子彷彿能穿透面具,直直落在她身上,驚得靳嘉心頭狂跳,還以為自己「靳文殿主」的身份就要在這種場合下意外曝光。
宴至高潮,賓主盡歡,妖主醉意朦朧,興致高昂地吵嚷著要見他「最懂風雅」的白貴妃,與愛妃共賞月色。眾人這才驚覺,那位一向存在感極強的貴妃娘娘,不知何時竟不見了蹤影。
靳嘉心頭猛地一沉,一股不祥的預感瞬間攫住了她。目光如電,疾速掃過全場——果然!那個豬!頭!三!(妖三)的座位,也空空如也!
該死!她心中暗罵。來不及細想,她立刻機敏地給不遠處的長青妖相遞去一個焦急而嚴肅的眼神,示意他務必想辦法穩住妖主與場面,拖延時間。自己則瞬間掐訣,一道極其隱蔽的追蹤符無聲打出,循著妖三身上那縷她早已無比熟悉的氣息,將靈覺感知提升到極致,身形如一抹輕煙,悄然離席,朝著後宮僻靜的偏殿區域疾速尋去。
當她最終鎖定一間廂房,毫不猶豫地推門而入時,看到的便是那樣一幅讓她血液幾乎凍結的畫面——
妖三正猛地將一個衣衫不整、雲鬢散亂、淚眼婆娑、我見猶憐的白薇,從軟榻上用力推開。他俊美的臉龐上泛著不正常的潮紅,呼吸急促而紊亂,銀灰色的眼眸裡翻滾著尚未平息的情慾與混亂的掙扎,無聲卻清晰地訴說著方才室內曾發生過怎樣激烈而失控的糾纏。
空氣中瀰漫著甜膩的暖香與一絲情動後的曖昧氣息。
靳嘉的目光在瞬間冰封,冷得如同萬古寒潭。她沒有先看妖三,而是毫不客氣地、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與極度的冰冷,看向那位尊貴的、此刻卻狼狽不堪的貴妃娘娘,聲音裡沒有半分溫度,甚至帶著毫不掩飾的厭惡:
「喂,種花的。」
這個稱呼,是對白薇出身天域花房小仙最直接、也最輕蔑的提醒。
「妖主正在前廳發瘋似的找你,要與你『共賞風月』。」她語氣平靜,卻字字如冰錐,「收起你這副楚楚可憐、被迫無奈的小白花模樣,立刻、馬上,給本座滾回主宴廳去。該說什麼,不該說什麼,你心裡最好有數。」
她逼近一步,壓低的聲音裡帶著不容置疑的、赤裸裸的威脅,只有他們三人能聽清:
「你若敢將今晚此處發生的任何細節,透露給除這房間內三人之外的任何一個活物半個字……」
她頓了頓,紫眸中寒光凜冽。
「本座便讓六域皆知,你這位『妖域第一才女』,在歷次宮廷詩會、畫宴上博得滿堂彩、為你贏得無數讚譽與地位的詩詞畫作,究竟有多少是從天域藝殿典藏庫中『借鑑』,乃至是近乎赤裸的抄襲而來!那些你宣稱『靈感突發』的佳句,原稿出自何人之手,需要我一一點明嗎?」
白薇的臉,在聽聞「種花的」三個字時已然蒼白,待到靳嘉說出「抄襲」二字,更是血色盡褪,連嘴唇都開始顫抖。她看向靳嘉的眼神,第一次充滿了真正的驚懼與難以置信。她終於清晰地意識到,自己惹上的,絕不僅僅是一個「不受寵的正妃」,而是一個深不可測、手握她致命把柄、且絕不吝於使用任何手段的可怕對手。
她咬緊下唇,幾乎要咬出血來,迅速掐了個淨身訣,勉強恢復了儀容的端莊,低著頭,不敢再看靳嘉或妖三,如同逃命般匆匆離開了這間讓她無比難堪的廂房。
靳嘉這才緩緩轉過身,將那冰冷刺骨、毫無溫度的目光,投向一直低垂著頭、彷彿無地自容、不敢與她對視的妖三。
她沒有說話,只是用這輩子最失望、最厭棄的眼神,冷冷地掃了他一眼。然後,她猛地伸出手,毫不溫柔地將他從軟榻邊拽起,力道之大,讓妖三都踉蹌了一下。
隨即,她指尖靈光連閃,啪啪啪好幾道強效淨身符毫不客氣地拍在他身上,銀光流轉,將所有不該存在的唇印、胭脂香氣、以及那甜膩的暖香氣息,驅散得乾乾淨淨,一絲不留。接著,她近乎粗暴地替他拉平皺褶的衣襟,整理好凌亂的領口與袖口,動作利落得像是在處理一件亟待送洗的髒衣服。
直到此時,妖三彷彿才從混亂與震驚中找回自己的聲音,他急切地抓住靳嘉正在替他整理衣領的手腕,聲音沙啞而慌亂:
「靜雅!你聽我解釋!不是你想的那樣!我們……我們真的什麼都沒發生!是她突然撲上來,我推開了!我只是……只是喝多了有點暈……」
「九嶷玄蒼!」
靳嘉罕見地、用盡全力怒吼出聲,聲音因為極致的憤怒與失望而微微顫抖。她用力地、甚至帶著嫌惡地,揮開了他抓住自己手腕的手,然後迅速從袖中抽出一方潔白的絲帕,當著他的面,狠狠地、反覆地擦了擦剛才被他碰過的手腕皮膚,彷彿上面沾染了什麼致命的污穢。
「你怎樣討厭我也罷,看我不順眼也罷,娶我是被迫也罷!」她語速極快,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迸出來的冰渣,「但你可不可以,至少當個有腦子的人?!啊?!」
她逼近他,仰起臉,那雙總是平靜或狡黠的紫眸裡,此刻燃燒著熊熊的怒火與一種近乎崩潰的質問:
「下次你想跟她私會,想重溫舊夢,想乾點什麼見不得光的事情,能不能提前告訴我一聲?!啊?!我替你設個絕對隱蔽、隔絕一切探查的結界!讓你們在裡面愛怎麼演苦情戲、怎麼互訴衷腸都行!我保證連隻蚊子都飛不進去打擾你們!」
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撕心裂肺般的控訴:
「你!知!不!知!道!剛!才!若!被!發!現!了!會!死!多!少!人?!你父皇的脾氣你不知道嗎?!白薇會是什麼下場?!你!又會是什麼下場?!這滿殿的賓客、伺候的宮人、乃至我們整個三王府上上下下幾百口人,會不會被遷怒,會不會給你陪葬?!你!可!不!可!以!不!要!這!麼!自!私?!只顧著你那點可憐的、見不得光的兒女情長?!」
妖三被她吼得怔在原地,臉色蒼白如紙,嘴唇嚅動著,卻發不出完整的音節,只是下意識地又想伸手去抓她,彷彿那是他最後的浮木。
靳嘉後退一步,徹底避開了他的觸碰。她眼中的怒火漸漸熄滅,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不見底的疲憊與徹底的失望,那失望如此沉重,幾乎將她壓垮。
「一百五十年前……」她忽然開口,聲音輕了下來,卻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悲涼,「我看到你對著她留下的那幅肖像……自瀆時,我就知道,你對她,早已病入膏肓,無藥可救。」
妖三渾身劇震,瞳孔驟縮,像是被最隱秘的傷疤被猝然揭開,臉上血色全無,震驚地看著她。
靳嘉卻彷彿沒看見他的震驚,繼續用那種平靜到令人心慌的語氣說道:「這一百年來,你明裡暗裡替她擋了多少災,補了多少禍,讓她能在妖主後宮安安穩穩做她的貴妃,享受榮華富貴與無上寵愛……我從未說過什麼,也從未真正怪過你什麼。」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畢竟,那是你的『白月光』,是你年少時求而不得的執念,不是嗎?」
她的目光重新聚焦在他臉上,那裡面再也沒有一絲一毫的溫度:
「但今晚,你竟然……在妖主千年壽誕這種關乎國體、六域矚目的場合,在眾目睽睽之下,跟他的貴妃,在偏殿廂房裡,搞出這種足以讓九族俱滅的醜事……」
她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只剩一片荒蕪的平靜:
「我真的……只想認真求你,用你那顆在戰場和朝堂上明明很聰明的腦袋,好好想一想。下次,當你再按捺不住,想要與你的心上人私會、訴衷腸的時候,能不能,別再把整個王府、把長青、把岩震、把那麼多信賴你、跟隨你的人,甚至是把那麼多無辜的性命,都拖下水,當作你們淒美愛情的陪葬品?」
她抬起眼,直視著他驚慌失措的眼眸,輕聲問道,語氣平靜得可怕:
「當你的王妃,看著你在懸崖邊一次又一次地跳舞,還要拼命在後面替你拉著韁繩,防止你掉下去連累所有人……真的很累,身心俱疲。」
她頓了頓,問出了那個埋藏在心底許久、或許早就該問的問題:
「其實,你也一直很厭惡我吧?厭惡我是妖主硬塞給你的『政治恥辱』,厭惡我佔據了本該屬於她的位置,對嗎?」
她的聲音很輕,卻像是最後的審判:
「既然相看兩厭,彼此折磨,不如……我們和離吧。」
「放過我,也放過你自己。」
「……好不好?」
妖三看著她,臉上的表情從震驚、慌亂,逐漸變成一種極其複雜的、摻雜著劇烈痛楚、難以置信,以及某種近乎絕望的執拗。他緩緩地、卻異常堅定地,搖了搖頭。
然後,在她尚未反應過來之際,他猛地伸出手,比以前任何一次都要用力、幾乎要捏碎她骨頭般,緊緊抓住了她的手腕,不容她有絲毫掙脫的餘地。
他沒有說話,就那樣一言不發地,強行拉著她,轉身就往外走。無論靳嘉如何掙扎、低斥,他都死死攥著,沒有鬆開一刻。
從偏殿,到迴廊,直至回到依舊喧囂的主宴廳。在眾目睽睽之下,他始終緊緊握著她的手,彷彿那是他最後的救命稻草,又彷彿是在用這種方式,無聲地向所有人(包括他自己)宣告著什麼。
而那一晚的靳嘉,在經歷了極致的憤怒、失望、威脅、談判之後,已被妖三這一系列自私、愚蠢、不顧後果的行為,氣得心口發堵,眼前發黑,身心俱疲到幾乎想要當場羽化登仙,一了百了。
然而,她還不能休息,甚至不能倒下。
危機尚未解除。妖主隨時可能發現不對,白薇那邊也是個不定時炸彈。她強撐著最後一絲幾乎要斷裂的精力與理智,在妖三死死攥著她手、渾渾噩噩地被拉回宴廳後不久,便尋了個由頭,與聞訊趕來、面色凝重的長青妖相、岩長嶽將軍,以及幾位妖三最核心、最可靠的幕僚,連夜在長青的書房召開了一場高度機密的緊急應對會議。
燈火徹夜未熄。他們需要編織一個天衣無縫的理由,解釋妖三與白薇為何同時消失近半個時辰;需要預判妖主可能的所有反應與質問;需要準備好應對各種可能出現的流言與攻訐。
靳嘉的大腦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運轉,結合現場情況、人員動向、時間線,提出各種方案並分析利弊。長青負責完善邏輯與細節,岩長嶽負責評估武力威懾與後續影響。幾位幕僚則分別負責訊息封鎖、輿論引導與證據偽造(如果需要)。
直至天邊泛起魚肚白,窗外傳來第一聲鳥鳴,他們才終於商定出一個看似可行、風險相對最低的對策框架。每個人眼中都佈滿血絲,身心俱疲。
萬幸他們有此準備。
翌日,天光尚未大亮,預料中的風暴便已來臨——妖主果然對昨夜之事起了疑心,雖未明言,但已派人傳喚妖三即刻入宮「陪駕賞畫」。
靳嘉幾乎一夜未合眼,強打精神,將藝殿原本準備用於裝飾壽宴主牆、但因風格過於磅礴而臨時替換下的一幅五呎高、筆墨酣暢淋漓、氣勢吞雲吐霧的巨型山水畫作,從自己的隨身空間裡取了出來,幾乎是匆匆塞給了仍有些神思不屬、眼下烏青的妖三。
一旁的長青妖相則壓低聲音,疾速而清晰地向他灌輸應對之辭:
「殿下,您需搶在所有人之前,主動面見妖主。就說您昨夜宴至中途,深感父皇壽誕之喜,尋常賀禮不足表心,想起曾聽聞藝殿文司殿主靳嘉嫿新近完成一幅驚世之作,便私自離席,連夜親自前往藝殿駐妖域辦事處,誠心懇求,終於感動靳殿主,將這幅本不欲示人的畫作暫借於您,欲作為獻給妖主的另一份驚喜壽禮。」
他頓了頓,語氣加重:「切記,態度要誠懇中帶著一絲為給驚喜而不得已『失禮』的歉意。若妖主或任何人對您離席時間、去向有所質疑,您皆可坦然告知,並言明隨時可向文司殿主靳嘉嫿本人求證。靳殿主那邊,我們已連夜溝通妥當。」
妖三聽罷,總算恢復了幾分清明與屬於銀狼王的鎮定。他點了點頭,下意識地伸手,想去拉那個正累極了、倚在長青書房軟榻上、以手扶額閉目緩神、臉色蒼白如紙的靳嘉,想讓她一同前往妖宮,彷彿有她在身邊,他才能安心。
靳嘉連眼睛都懶得睜開,只憑感覺甩過去一記冰冷刺骨、寫滿「別碰我」的眼刀。
妖三的手僵在半空,頓了頓,才低聲問道,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與……脆弱?
「……我知道了。我自己去。」他抿了抿唇,看著她極度疲憊的側顏,又問,「那我回來時……你……會在這裡等我嗎?」
「不會。」
靳嘉回答得乾脆利落,沒有半分猶豫,眼睛依舊閉著,聲音裡帶著濃重得化不開的疲憊與疏離。
「我會回府睡覺。」
她需要真正的休息,遠離這一切令人作嘔的算計、危險與心力交瘁。
出乎意料地,妖三聞言非但沒惱,唇角反而勾起一抹極淡、卻複雜難辨的苦笑,那笑容裡有自嘲,有無奈,或許還有一絲……瞭然?他深深地看了她倦極卻依舊挺直的脊背一眼,聲音放得更輕,幾乎帶上了一絲幾不可察的、近乎卑微的懇求:
「說好了……回府中等我。」
他頓了頓,補充道,語氣裡帶著某種深重的陰影與不安:
「別再……像上次那樣,不聲不響地……離開,不告訴我。」
他說的大概是數月前,邵風在天域意外中了奇毒,性命垂危,玄玉門緊急傳訊求助。靳嘉接到消息後心急如焚,卻又無法明言,只得臨時找了個由頭,在妖三又一次因白薇相關之事向她無端發火時,藉機「痛心疾首」地與他大吵一架,然後「傷心過度」、「需要靜養」,順理成章地「消失」了整整半年有多,實則日夜兼程趕回天域救人。那次不告而別,顯然給妖三留下了深刻的心理陰影。
萬幸,靳嘉緊急貢獻的那幅氣勢恢宏、筆意縱橫的山水畫作,極其符合妖主近年來追求「大氣魄」、「大手筆」的審美,深得妖主歡心,當場龍心大悅,對妖三「孝心可嘉」、「用心良苦」讚不絕口,那點因他中途離席而產生的小小疑慮,頓時煙消雲散。
翌日朝會之上,當那位慣愛找茬、鼻子比狗還靈的鳳御史似乎嗅到了什麼不尋常的氣息,再次蠢蠢欲動,意圖就昨日宴席異狀參劾妖三「行為失檢」、「有損國體」時,妖主竟破天荒地親自開口,語氣不悅地為妖三辯解,並以「針對王室、不敬主上、捕風捉影」之罪,反將了鳳御史一軍,予以當庭斥責與罰俸。妖主甚至興致高昂地邀請了所有在場大臣散朝後同往他的御書房,共同欣賞那幅「三皇子費盡心思為他尋來的傳世佳作」。
消息傳回三王府,一直強撐著、密切關注朝堂動向的靳嘉,那根緊繃了一夜一日的神經,這才終於敢稍稍放鬆,長長地、深深地舒了一口氣,整個人幾乎虛脫。
為了獎勵自己在此次足以滅頂的危機中力挽狂瀾、扭轉乾坤的卓越表現(同時也是為了安撫自己那飽受驚嚇、疲憊不堪且怒火未消的心靈),她毫不猶豫地動用了妖主早年因她某次(替妖三)立功而賞賜給她的那面「萬事允」令牌——此令牌可跳過一切繁文縟節與主管官員,直達天聽,且只要所求之事不危及社稷根本,妖主大多會看在令牌的份上應允。
她直接繞過了妖三,以「深感自身畫藝已至瓶頸,需返回藝殿總部,潛心進修更高深畫技、精進師藝,以期將來能更好地為妖族文化繁榮效力」為由,向妖主請得了長達半年的「進修假期」。
而妖三,因進獻畫作深得妖主歡心,亦被妖主順勢留在妖宮中小住幾日,名為「父子情深」、「多陪陪朕」。
靳嘉正好藉著這幾日空檔,利落得近乎冷酷地收拾好簡單的行李,將府內大小事務一一對李總管、季總管等心腹交待清楚(她甚至連白薇不久後的生辰賀禮,都提前備好、包裝妥當、寫好賀卡、交代了送出時間與說辭,確保萬無一失,不給任何人留下找茬的藉口)。隨後,她便只拎著一個輕便的小包袱,準備掐訣召喚自己的專屬坐騎,直接返回藝殿總部——那裡才是能讓她喘息、恢復元氣的港灣。
然而,就在她一隻腳剛跨上坐騎背脊、指尖靈光已然亮起、即將離去的前一刻,卻見妖三似乎因妖宮中有急事(或是心緒不寧?)匆匆趕回府中。他一眼瞥見整裝待發、隨時要騰空而去的她,臉上原本有些沉鬱的表情驟然一變,竟帶上了一絲急切與笑意,快步上前,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腕。
「夫人這是要去哪兒?」他問道,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靳嘉公事公辦地回答,語氣平淡無波,沒有絲毫漣漪,彷彿在對待一個陌生的上司:
「回王爺,妾身只是遵旨,前往藝殿進修學師。妖主已准假。」
妖三聞言,笑容微頓,握住她手腕的力道卻未鬆,反而試探著、帶著點刻意輕鬆的語氣問:「原來如此……進修是好事。那……夫人今晚何時回來?本王……本想約上長青、老四他們,一同去聽雨軒用頓晚膳,你也一起?」
靳嘉耐著性子,抬手,清晰而明確地指向書房方向:
「王爺,您書案左上角,應已擺放了妾身今早呈遞的請假文書副本與妖主批覆,上面寫得清清楚楚,假期時長、事由、歸期。您自行查看便知。」
她說著,輕輕地、但堅定地掙了掙手腕。
「妾身需即刻動身,否則趕不上藝殿今日的門禁與晚課點名了。」 這理由充分且難以反駁。
「你今晚——到底何時回來?」妖三卻再次追問,語氣強硬,甚至帶上了一絲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但那雙銀灰色的眸子深處,卻莫名透出一絲不易察覺的脆弱與執著,彷彿非要從她這裡得到一個確切、具體、能讓他安心的答案不可,否則絕不放手。
靳嘉卻是真心懶得再與他進行任何無意義的糾纏。她的耐心早已在昨夜消耗殆盡,現在只想立刻、馬上、消失在這個讓她窒息的地方。
她眼珠一轉,計上心來。忽然,她朝著妖三身後、迴廊轉角的方向,極其逼真地屈膝行禮,臉上瞬間換上了恭敬而略帶惶恐的表情,語氣清晰而響亮地揚聲道:
「臣妾參見貴妃娘娘!貴妃娘娘金安!」
「貴妃娘娘」 四個字,如同帶有某種特殊的魔力,或者說是條件反射的開關。
妖三渾身猛地一僵,臉上血色瞬間褪去,那雙總是追逐著某道身影的灰眸裡驟然掠過驚慌、心虛與一絲難以言喻的痛楚。他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驟然回頭望去,目光急切地搜尋著那道刻入骨髓的身影——
就在他轉頭分神、注意力完全被身後(空無一人)的「貴妃娘娘」吸引走的這一剎那——
靳嘉身形如電,輕盈一躍,穩穩跨上她那早已等候多時、有些不耐地刨著蹄子的威風坐騎——那並非尋常靈獸,而是她的契約夥伴、三尾赤狐「梨太郎」(這才是阿狸大名,平日為低調化形為普通小狐)。
「梨太郎,走!」她低喝一聲,不再掩飾,靈力瞬間灌注。
赤狐「梨太郎」發出一聲清越激昂的長嘯,渾身赤紅毛髮如火焰般流淌光澤,三條蓬鬆的長尾在空中劃出炫目的弧線。它四足之下靈雲自生,化作一道迅疾無比的赤色流光,載著背上神色冷然、再無留戀的靳嘉,瞬間衝入雲霄,不過眨眼功夫,便消失在天際盡頭,只留下一道逐漸消散的靈力軌跡與淡淡的狐檀香氣。
只留下妖三對著空無一人的迴廊轉角愕然醒悟,意識到自己被最簡單的伎倆騙了。再急切地回頭時,眼前早已是空空如也,哪還有那道總是讓他心緒不寧、又無可替代的身影?
唯有空中殘留的、屬於她的淡淡沉香氣息,以及那縷迅疾遠去的赤色靈光,提醒著他,她已決絕地離開。
而她,自始至終,沒有回頭看一眼。
朝著她真正的歸處、能讓她施展才華、獲得尊重與平靜的天地——天域,藝殿文司,頭也不回地,疾馳而去。
那次的「半年進修」,成了她徹底拉開距離、重新審視這段荒謬婚姻的轉折點。而那晚偏殿的驚魂、妖三的軟弱自私、白薇的瘋狂報復,以及事後她力挽狂瀾卻身心俱疲的經歷,則如同最冷的冰水,徹底澆滅了她心中對妖三最後一絲殘存的、連自己都未曾清晰意識到的微弱期待。
從那以後,「三老闆」就真的只是「老闆」了。
靳嘉從遙遠而冰冷刺骨的回憶中抽離,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阿狸(梨太郎)的耳朵。小狐狸似乎感受到主人心緒的波動,輕輕蹭了蹭她的掌心。
她抬眸,看向大廳中仍在認真核對帳目的眾人,目光平靜無波。
過去已矣。她現在只想儘快結束這一切,然後……徹底了斷。1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DkweSDjDO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