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浩渺星宙之中,有一方獨特的小世界,名為「華虛界」。此界由六域交織而成:天域淩霄、魔域幽暗、妖域幻美、刹域詭秘、人域紛繁、幽冥輪迴。六域之外,亦有佛教淨土清音流轉,西方聖域神光靜沐,萬法並存,相生相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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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虛界自古由上古八神守護,神蹤縹緲,不臨俗務。而其下更有四華芳主,代神行道,執掌六域之文化、醫藥、武術與智慧,每四年降世一巡,開壇講學,啟迪眾生,是為六域盛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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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護此界安寧的,是一支名為護神衛的鐵血勁旅,匯聚六域精英,專司鎮守大界平衡。若非傾界之危,八神不現,護神衛隱於幕後,唯存芳主巡世,維繫文明薪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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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六域生生不息,或明或暗,或爭或合,譜寫無數光怪陸離之篇章。而在六域權謀傾軋的暗湧中,藝殿如一株以血淚澆灌的異卉,於夾縫中寂然盛放。它始於人域一角無名院落,一名女修以琴弦作籬、畫卷為簷,為被世道碾碎的弱女與孤雛築起一方避風的簷角。百年間,墨香浸染上萬名棄兒的衣裾,她們學會將苦痛揉入宣紙,把嗚咽譜作宮商,終是以一支筆、一枚繡針、或一段旋舞,親手掙回自己的姓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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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夜龍族養女夜嬅芝渾身浴血、墜落藝殿門前時,這座溫柔壁壘予她的,是比龍族神力更珍貴之物——人域至純的共情。三年光陰流轉,她見證斷指少女以殘掌繪出驚世工筆,聽聞聾啞孩童以足音震響天地節奏,方頓悟「溫柔」二字背後潛藏的磅礴力量。待她重返天域,竟以龍息托起整座藝殿飛昇夜界,將人間煙火淬煉為五柄直指六域沉疴的鋒刃。
文司忘懮,出身幽冥判司殿,狼毫既能修復古籍,亦能借字畫剖開權貴陰私;
樂司絳雪,原為魔域受盡輕蔑的女樂師,琴弦可療癒神魂,亦可化引雷之索,一曲《破障》助天域護神衛收伏萬年邪修;
舞司藍𡟚,乃上古花域虎族二小姐,水袖翻飛間,將日龍族欺壓同族之秘辛演盡,如影隨形警示日帝——眾目睽睽,罪愆難藏;
裳司芸姒,來自妖域,織機聲聲皆是为同族爭的一口氣,她所縫製的衣裳,可令穿戴者氣度如天承貴胄,亦能讓罪孽纏身的妖相在妖主面前痛泣自白;
而藥王殿香霧深處,刹域祭司白芷含笑將「真言香」混入魔尊的安神爐……藝術在此地,既是謀生之技,更是蟄伏於錦繡之下的鋒芒。
藝殿從不聲張反抗,卻令魔尊因匠人流失而震怒;它自稱只售風雅,卻以一襲血繡衣逼得惡徒當眾伏罪。當六域權貴沉醉於藝殿織就的華美幻夢時,那些曾被視作玩物的女子,正以金線為經、音律為緯,悄然編織一張屬於弱者的天羅地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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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藝殿以營利所得,築起兒童殿,收容戰火遺孤,開設學院培育新苗。凡因壓迫而流離的女修與孩童,皆可在此尋得暫棲之簷。而我們的故事,正始於第二界藝殿主——顧紫雲的傳奇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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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紫雲,本是人域首富家中那顆蒙塵的明珠。她生來便具過人的商才、敏銳的美感,與圓融通透的性情,更難得的是對人域文化藝術自有獨到見解,加之容貌清甜,本是家族之榮光,卻因生為女子,在重男輕族的家規中,才華始終如月下暗香,無人細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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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而命運予她一縷溫柔:她嫁與一位對她疼惜有加的兵統領。丈夫雖不解她筆下丹青、帳中珠算,卻始終以寬厚掌心托起她的天地。兩人平日拌嘴嬉鬧,情意卻深植如樹。怎料良辰易逝,丈夫遭兄弟背叛,戰死沙場。紫雲以纖纖雙手,運籌帷幄,步步為營,終為亡夫洗雪沉冤,自己卻也燈盡油枯,隨他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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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其心性純善、才情驚天,更與天道有緣,早在夜嬅芝巡行人域時已得青睞。待紫雲陽壽盡時,夜嬅芝親赴冥河接引,破格收為入室弟子,使她成為天域首位未經天劫便飛昇的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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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更為六域樂道的,是現任百獸洞主——泰山虎君秦皓,原是他凡塵渡劫時,那位將紫雲捧在心尖的丈夫。在藝殿一場例會上,秦皓遙見紫雲身影,竟忘卻自己早已神軀重塑,脫口喊出:「老婆!」驚得紫雲筆墜案頭,連退三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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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因紫雲記憶未醒,不識虎君真容。從那日起,泰山虎君棄了冷峻神姿,展開一場百年追妻之路。昔日人間夫妻,今朝仙域重逢,一段緣滅緣起,才正要續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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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紫雲執掌藝殿的歲月,被後世譽為「流金紀元」。這不僅因她個人的傳奇際遇,更在於她與麾下五位殿主——並稱「藝殿六絕」的傑出女子,共同織就了一段璀璨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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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司殿主靳嘉嫿,筆落驚風雨,文章通鬼神;
樂司殿主凌舒儀,弦動撫魂傷,曲隱誅邪聲;
舞司殿主上古花靈,步轉乾坤意,袖藏日月明;
裳司殿主戀尚宜,針線奪天工,衣成貴氣生;
醫王殿主友蘇茯苓,妙手回春色,香藥斷虛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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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絕聯手,不僅為藝殿積累了十世難盡的財富,更將藝殿推向了前所未有的高度。自此,藝殿中有官職的女子,皆成六域王室豪門競相求娶的典範。未來萬載,藝殿出身的女子,皆被視為「慧心雅骨,宜室宜家」的極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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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這一切,都始於顧紫雲與她的五絕,在那個黃金色的時代,以才情改寫了六域對女子價值的定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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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光溯影,筆落乾坤。當藝殿的黃金時代已成六域皆傳的傳奇,我們的故事,卻要從那位執掌文墨、通曉古今,畫技通天、筆意入魂的文司殿主——靳嘉嫿開始說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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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以狼毫為刃,以辭章為陣,於風雅筆墨之間,暗藏足以動搖六域根本之力。世人皆道文司殿主清冷如畫中仙,性傲寡言,更因她百年來從未以真容示人,致使六域眾生皆以為「靳文殿」是位才華絕世、淵博如海的男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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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至那一日,她於眾目睽睽之下卸去偽裝,雲鬢輕挽,素手執筆,驚鴻現世。一時間,六域譁然,藝殿門前幾乎被前來一睹風采之人踏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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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今,墨卷輕展,一段屬於靳嘉嫿的傳奇,正悄然浮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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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間浸潤在自然光影中的現代辦公室。巨大的落地窗外,綠樹蓊鬱,陽光被枝葉篩成溫柔的金斑,灑滿整個空間。木質地板延展溫潤的底調,與原木長桌、開放式書架彼此呼應,空氣中浮動著木香與紙頁的沉靜氣息
書架上錯落擺滿典籍、靈植與雅緻陶瓷,綠意與人文層疊交織。牆角那張灰色現代沙發鬆軟舒適,靠枕隨意堆放,茶几旁一盆綠植靜靜生長,為緊湊的工作間保留了一隅閒適。
而在這片寧靜光影中央,坐著藝殿最強的台柱之一——靳嘉嫿。
她一頭冰川藍的長髮隨意用髮夾挽起,幾縷碎發垂落耳畔,平添幾分漫不經心的風致。那張臉如畫中謫仙:眉似遠山含黛,一雙紫羅蘭色的狐狸眼顧盼生輝,眼尾微揚,流轉著狐族天生的媚意,卻又因她靈動狡黠的眼神與多年修行沉澱的俠氣,交融出獨特的韻致。鼻梁高挺,唇形飽滿,肌膚如雪,五官與輪廓無一不是造物偏寵。
任誰見她,都不得不承認——靳嘉的美,是一種令人屏息的獨特。優雅中藏著靈動,嫵媚中蘊含鋒芒,教人一眼難忘,再見傾心。
午后的光暈透過葉隙,在她冰川藍的髮絲上跳躍。靳嘉靜坐於木質長桌前,全神貫注地凝視著流光幕上流轉的畫卷。她眉頭輕蹙,纖長的食指無意識地抵在唇前,宛若一尊陷入沉思的玉雕。
「這畫若改成粉紅,未免太過俗豔……」她低聲自語,聲音輕得像是一縷煙。指尖隨意念輕劃,一道換色仙法自她手中流瀉而出,畫中的色調悄然轉變,從原先的明媚轉為沉靜。
「還是深一些,配點棕調,更顯沉穩……」她喃喃著,眼中閃過一絲滿意。隨即,她指尖再轉,一縷仙霧自畫面氤氳而生,朦朧了邊界,柔和了光影,整幅畫頓時籠罩在一層如夢似幻的意境之中。
她微微向後一靠,紫羅蘭色的狐眼端詳著自己的作品,眼底終於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
正當靳嘉沉浸於畫境之中,門邊忽然傳來一聲輕柔如羽的呼喚。
「靳文殿……」那聲音帶著幾分小心翼翼,像是怕驚擾了這一室寧靜。只見小助理芸妮從門邊探進半個身子,手裡捧著一卷瑩潤玉簡,臉上漾著她慣有的靦腆笑意,「我來跟您確認今日的日程了。」
靳嘉並未立刻回頭,那雙紫羅蘭色的眸子仍專注地凝視著流光幕上未散的仙霧,彷彿整個神魂仍浸染在方才的畫意之中。她只是指尖輕揚,流光定格,將那片縹緲夢境暫且凝滯於虛空。
「進來吧。」她語聲溫和,卻隱隱透著一絲不容打斷的專注,「先去沙發坐著,我畫完這一筆便來。」
芸妮乖巧應了一聲,輕手輕腳地走向沙發,連呼吸都放得極輕。她深知這位上司的習慣——每當執筆入畫,便如入無我之境,天地皆虛,唯餘畫意與靈心共鳴。
過了一會兒,靳嘉終於將流光幕上的畫作輕輕一推,那幅已完成的作品便穩穩落在牆角的畫架上。她轉過身,唇邊噙著一絲略帶歉意的笑:「好了,勞妳久等。」
芸妮立刻站起身,目光不由自主地被畫架上的新作吸引:「文殿這幅畫……莫非是刹域攝政王訂製的那套畫作之一?」
「正是。」靳嘉揉了揉有些發酸的手腕,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卻又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還剩十幅未完成。這位湛海青,當真是要了本君半條命。」她頓了頓,眼中閃過一抹柔和,「不過看他捐給刹域各校的款項從不手軟,本君才勉強接下這樁差事。」
她輕笑著搖頭,給出結論:「這位攝政王,雖是財大氣粗,倒生了副熱心腸。」
芸妮忍不住抿嘴一笑:「不知他何時才會發現,他口中那位『靳弟』,其實是位傾城佳人……」
靳嘉眨了眨那雙狡黠的狐眼,語調輕快:「以我對他那個腦子的了解……待到交畫那日,他大概、也許、差不多……就會開始懷疑了。」說罷,自己先忍不住笑出聲來,清亮的笑聲在滿是書香的室內迴盪。
「好想親眼看看攝政王知曉真相時的表情呢~」芸妮雙手托腮,眼裡閃動著期待的光芒。
「到時候我用留影珠給你錄下來。」靳嘉挑眉一笑,指尖轉動間,一枚晶瑩的靈珠若隱若現,「正好讓紫雲殿主親眼看看,她堅持讓我『親自面客』的新規矩會有多災難——畢竟我這張嘴,向來只會替藝殿趕客。」
她說著輕笑出聲,紫眸中流轉著狡黠的光,彷彿已看見那令人莞爾的畫面。
「靳文殿性子這般好,風趣又隨和,若讓那些客人見了您的真容,定會歡喜得不得了呢!」芸妮語帶真摯,眉眼彎彎。
「喜不喜歡我倒說不準。」靳嘉輕笑,指尖漫不經心地捲著一縷冰藍髮絲,「但我能肯定——若他們發現傳聞中的靳文殿,竟是頂著『六域第一妖姬』名號的天狐,怕是一時難以接受。」她眼尾微揚,流露出幾分自嘲,「畢竟,光看我的畫、讀我的字,他們都當文殿該是位修持萬年、鬚髮皆白的老仙君……」
說著,她隨手拈出一本繡雲紋的小冊,玉指輕點紙面,抬眸時已換上正經神色:「好了芸妮,告訴我,今日究竟有多少個會非開不可?而本君最多能把自己關在工作室裡——與世隔絕多久?」
「靳文殿今日的行程可滿了!」芸妮翻開玉簡,瑩光流轉的字符浮現,「辰時與戀裳殿會面,商討刹域時裝週的佈置;巳時至舞司殿授課。午膳時分您可自行清靜用膳,之後便需留在工坊趕畫——人域新帝登基大典的十份賀禮中,有八份指名要您的墨寶呢。」她抬眼抿嘴一笑,「聽說那位年輕的炎帝,可是文殿畫作的癡迷者……」
「還有一事,」芸妮聲音輕了幾分,「紫雲殿主再三叮囑,今晚務必出席日帝的夜宴。她說您擔任文司殿主已一百八十年,日帝卻已問了近二百次為何從不露面……長此以往,六域只會越發相信——文司殿主是因容貌醜陋,才不敢現身人前。」
「那就讓他們繼續誤會下去罷。」靳嘉輕啜一口咖啡,眉眼慵懶,「橫豎文司殿的營收分文未少,反倒年年攀升。」她確實享受這般生活——僅以筆墨丹青與六域眾生神交,不必費心周旋於虛實之間。
「靳文殿……今晚您非去不可。」芸妮語氣轉急,「此番是日帝親設宴席,專為夜影玄甲軍與紫微宮前次冒犯之事向藝殿致歉。若席間只有紫雲殿主、花舞殿與戀尚殿面對紫微宮那群武夫……」她聲音愈低,「我們都擔心,怕是宴未過半,便要掀桌動手了…」
「只怕我去了,才是真正要掀桌動手。」靳嘉扶額輕嘆,眸中卻掠過一絲狡黠,「紫微宮主那張破面具的仇,他可還記在我帳上呢。」
「紫微宮主自有花舞殿『關照』……」芸妮掩唇一笑,隨即正色,「但邵家軍那邊……怕是會反應激烈。不過若由文殿主親自坐鎮,他們反倒不敢造次。」她語調轉輕,帶著幾分俏皮,「畢竟那群武夫雖不敬藝殿,卻不敢不敬當年的『月面戰神』呢~」
靳嘉輕呷一口咖啡,眼底泛起一絲玩味:「被文字誅心五十載的玄甲軍,若發現筆墨如刀的靳文殿,與當年的月面戰神原是同一人……」她唇角微揚,語氣卻依舊平靜,
「那表情,倒真令人期待。」 杯中霧氣氤氳,朦朧了她似笑非笑的容顏。
「所以!文殿,今晚您務必要出席!」芸妮雙手輕握在胸前,眼中彷彿落入了星子,「連邵帥都特地從魔淵前線趕回來了!他定會赴宴的!」她語調漸揚,染著難掩的雀躍,「人人都說他此次歸來,眉宇間更添風霜堅毅,舉手投足盡是統帥氣度。那日他在萬軍之前單槍斬落三頭蝕骨魔的英姿,早已傳遍六域……就連他披風染血的模樣,都被人悄悄畫了下來,在女修之間流傳呢!」
她聲音漸低,臉頰微紅:「不知他…是否還記得上次我替他遞茶時,曾對他說的『平安歸來』……」
「男人味不知有無,汗味倒是頗重。傷口更是只多不少……」靳嘉垂眸輕啜咖啡,低聲嘀咕,「還英勇呢……若他下次能少中些毒,別總勞我親下魔淵撈人,本君倒願親筆為他題張『勞苦功高』小獎狀。」
芸妮聞言雙眸粲然如星,忍不住向前傾身:「文殿可知,如今六域皆稱邵帥為『墨麟戰神』?他肩頭那副玄墨麒麟鎧,據說是以魔淵深處的隕星鐵所鑄,左肩甲上三道爪痕,是當年為護佑一城百姓,獨戰九頭相柳時留下的勳章。」
她語聲漸柔,指尖無意識地在空中輕劃:「縱使征塵滿面,他束髮的銀絲緞帶永遠一絲不苟——聽說那是他年少時,天域老元帥親授戰旗時一併贈予的訓誡:『亂雲不蔽君子心』。就連魔尊都在陣前笑罵,說邵夜這廝『打仗還講究風儀,分明是來赴宴的』。」
「最動人的是,」芸妮聲音裡漾著水波般的溫柔,「他總在戰事稍歇時,獨坐營火旁為陣亡將士吹奏《安魂籟》。玉塤聲起時,連魔淵的血月都顯得寂寥……」她忽然掩口輕呼,「對了!他十年前從蝕骨澤救出的那位異瞳小魔童,如今就安置在藝殿的兒童殿呢!」
「妳說小小夜啊——」靳嘉筆尖一頓,輕哼道:「邵大塊頭把人扔到百獸洞就走了,最後是本院親自把小小夜哄進兒童殿的。」
「文殿,您這是在記什麼?」芸妮見靳嘉提筆疾書,忍不住探問。
「在記小氣薄。」靳嘉頭也不抬。
芸妮正自困惑,卻聽她喃喃自語:「那個肌肉白痴……我的月華銀絲緞原來在他那裡!但還能討回來麼?似乎……有些不衛生了。」
「文殿!您……您竟認識邵帥?」芸妮睜大了眼,連聲音都透著驚喜。
靳嘉垂眸望著杯中殘存的咖啡漬,語氣淡得像一陣隨時會散去的煙:「認識,不熟。」
她將瓷杯輕輕擱在案上,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輕響。
「……見面總沒好事。」
待行程細節逐一敲定,芸妮翻過玉簡,續稟下一事:「東海龍王又遣人來問,能否請您再修復一幅《踏雪尋梅圖》……說是他家八王子不慎,又將畫損了。」
靳嘉紫眸輕挑,「又毀畫?這位八王子今年已毀了他父王三幅珍藏、六隻古窯瓶,並十二件玉器古玩。」她唇邊泛起一絲似笑非笑,「看來今年修復司大半營收,倒要謝他『鼎力相助』。」略一沉吟,便道:「回覆龍王:若急要,可交由工坊其他修復師;若指定本君親手修復,須待……年底方能交件。」她眼風掃過案頭那本記滿行程的小冊——她的時辰,早已擠得滴水不漏。
「是。」芸妮應下,隨即稟報下一樁:「魔域皇室宗親已在《六域公報》登報道了歉,承認不該縱容族人散播謠言,污衊我藝殿舞姬清譽。他們願賠償三十萬兩靈石,並資助舞殿未來三年的助學金。」
「賠償事宜轉交紫雲,由她與魔域細談。但本君說過,此事不是登報便能了結。」靳嘉語氣轉涼,如凝霜色,「傳話過去:要麼交出涉事族人,由百獸洞主親自『管教』;要麼,我下一篇聲明將聯同天域司法殿的黃紙,直呈四華芳主御所的淨蘭狐君案前。」她眸中鋒芒微現,「我要六域永遠記得——藝殿之人,上至殿主,下至淨室師、兒童殿的小寶貝,無一是可欺之輩。」
「是!我這就去辦!」芸妮聲調輕揚,她最愛的,便是靳文殿這般護短的模樣。
芸妮流利報畢諸事,稍作停頓,聲音輕緩了幾分:「另外……妖域方才傳訊,詢問您能否提前結束講學返域?說是……豬頭三殿下的官誕,您務必出席。」她遲疑一瞬,低聲補充:「傳訊之人還提及,殿下聽聞您有意請他攜其他貴客同往後,似乎……不甚愉悅。」
靳嘉聞言,紫眸中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煩厭。
「文殿不會真要縮短在藝殿的行程,提前回那座狼窩吧?」芸妮試探地問。
「自然不會。」靳嘉輕笑,順手翻開那本萬能小冊,「再說了……讓我瞧瞧,他官誕是哪日來著?七星月廿九——那日可是裳殿主在刹域的時裝週大秀,提前回去?」她眼尾微揚,語帶戲謔,「我怕是才踏進妖域,就要被小戀追著斬遍三條街。」
她端起咖啡輕抿一口,眼底浮起幾分玩味:「更何況,這頭銀狼的命,是我四個月前用那幅畫了五年的《山泊圖》,從妖主手裡換回來的。他該不會以為……我會為他犧牲自己的假期吧?」她歪頭看向芸妮,神情寫滿匪夷所思,「他這自信,究竟是從哪一重虛空淘來的?」
芸妮眨眨眼,小聲嘀咕:「有沒有一種可能……豬頭三殿下只是特別想您了?」
靳嘉頓時打了個寒顫,連連擺手:「請他千萬別……光是想像都教我脊背發涼。」那毫不掩飾的嫌棄模樣,惹得芸妮「噗哧」一聲笑了出來,辦公室裡原還殘留的幾分嚴肅,頓時化作一室輕快。
靳嘉桌上的玄光鏡幽幽閃動,芸妮識趣地悄然退下。
「怎麼啦,我的小烈烈?魔淵的沙土……味道可還行?」靳嘉笑吟吟地托著腮,打量鏡中那張被風沙磨得枯槁的臉。
「師尊!您太不公平了!為什麼湘兒師姐不用下魔淵?就我得當領隊,帶著醫療隊來這兒給夜影玄甲軍當軍醫……」宏烈哀怨地嚷道,鏡中的他髮絲凌亂,戰袍上還沾著未拂淨的沙塵。
「哎,小烈烈,我們湘湘可是嬌滴滴的姑娘家,為師怎麼忍心把她扔進夜影玄甲軍那幫不講武德的莽夫堆裡?她若來了魔淵,為師豈不是也得跟來?」靳嘉理直氣壯地眨眨眼,「再說了,為師近來皮膚養得正好,可不想被魔淵的風沙糟蹋呢~」
「我不服!我天天不光吃沙,還得對著邵帥那張冰塊臉!簡直度日如年!」
「烈烈啊,你知不知道六域有多少姑娘做夢都想坐在你的位置,天天被那張『六域第一美男』的北境冷臉凍一凍?這福氣別人求都求不來,你得好好珍惜才是~」靳嘉慢條斯理地啜了口咖啡,語氣悠哉。
「師尊……今晚的帝宴,您要不要我把這福氣讓給您?讓您和邵帥坐在一起?」宏烈在那頭嗑著瓜子,悶悶地試探。
「乖乖,請你不要這樣做。」靳嘉放下咖啡杯,笑容微深,「邵大可不知你是我的徒弟呢……他若知道,你往後的日子怕是再難安寧。你就忍忍唄,反正過了今晚你便能回玄玉門,還能陪陪你六師叔玩法研了。」
那頭的宏烈長嘆一聲,瓜子殼碎落如雪。「師尊,您說邵帥若知道我是您徒弟,會把我扔進蝕骨澤還是噬魂淵?」他忽又湊近鏡面,壓低聲音:「不過我瞧邵帥帳裡總是掛著一幅定是出自女君之手的牡丹圖,不知是哪位女君手筆……這要是傳出去,怕是要惹得六域女修們心緒難平了。」
靳嘉指尖一頓,咖啡杯沿泛起細微波紋。「小烈烈,」她笑靨如花,眼底卻凝出霜色,「看來你很享受在玄甲軍吃沙的日子……要不要為師讓你多待些時日,好讓玄甲軍明日多一位鎮守茅廁的軍醫?」
宏烈瞬間噤聲,連瓜子都忘了嗑。
「乖。」靳嘉撫平袖口褶皺,語氣復歸慵懶,「去幫為師瞧瞧,邵夜可還佩著那條月華銀絲緞帶……上面是否還繡著娥眉月紋。」
「師尊怎麼不親自問他?」
「問了豈非要跟他吵架?」靳嘉紫眸流轉,指尖輕撫過髮間玉簪,「本君如今……可是走優雅路線。」
玄光鏡那端沉默半晌,忽然傳來宏烈恍然大悟的驚呼:「所以那牡丹圖果然是師尊您——」
「那個是我送給天姬姐姐的——」
「那月紋果然是定情——」
「想現在就去守茅廁嗎?」
「師父,你不可以這樣吊我的胃口——」宏烈哀嚎聲未落,靳嘉已屈指輕彈鏡面。波紋蕩漾間,青年焦急的身影漸漸模糊,只餘她低垂的睫羽在臉上投下淺影。
「所以……」她對著重歸平靜的玄光鏡輕聲呢喃,「邵敖辰,我們...今晚看來...又要見面了。」
暮色四合時分,漱玉居靜臥於蒼翠之間,宛如一幅精心描摹的工筆畫卷。這棟兩層樓閣以紅棕陶瓦覆頂,瓦片層疊如鱗,屋脊劃出溫潤的弧度,與遠山輪廓悄然呼應。白牆潔若新雪,其上嵌著數扇黑框拱窗,宛若畫卷上提神的墨筆。二樓陽台鐵欄蜿蜒著繁茂的紫藤,花穗垂落如瀑,與門前兩盞暈黃燈籠共織一簾幽夢。
沿青石板小徑而行,兩側山茶開得正艷。黑檀木拱門上雕著細密雲紋,門環懸著小巧鈴鐺,風過時響起清泠之音。
更衣室名為「鏡閣」,寬敞通透如藝術殿堂。穹頂作拱形結構,米白色壁面飾以暗銀絲刺繡,勾勒出蘭草紋樣。兩側整面拱窗高達丈許,黑色窗框將窗外暮色裁剪成流動畫卷。
室中央立著一株白玉蘭樹,枝椏舒展如琉璃雕琢,花瓣薄如蟬翼。樹下環繞弧形絲絨長榻,榻上隨意搭著條月白披帛。
東側整面牆嵌著通天木櫃,琥珀色楠木櫃門內嵌琉璃,隱約可見其中按色系排列的霓裳。櫃前陳列著一座多寶閣,層層擺放著各域的首飾、手袋與鞋子。
西側水磨石臺上,琉璃盞盛滿靈露,銀盤托著潤膚香膏。靳嘉立於臺前,指尖正蘸取膏體,細細塗抹於腕間。芸妮輕步穿過光影,將星輝請柬置於臺面:
「文殿,辰時將至。」
靳嘉自鏡中抬眼,眸中流光一轉,似將滿室華彩都凝作一抹淺笑。
「真的要去嗎?」靳嘉指尖抵著琉璃台緣,鏡中倒映的容顏寫滿掙扎,連那頭冰川藍髮絲都似黯淡幾分。
芸妮執起檀木梳,輕柔梳理她垂落的髮絲,在鏡裡對上那雙寫滿抗拒的紫眸,唇角彎如新月:「文殿,乖,別掙扎了,該更衣了。」
她轉身自多寶閣取出一件月華星砂禮服,衣袂展開時似將整條星河披掛於身,流淌著細碎光暈。「紫雲殿主再三叮囑,您今夜定要光彩照人地赴宴。」芸妮指尖輕點靳嘉微蹙的眉間,語調溫軟卻不容置疑,「總不能讓六域以為,咱們藝殿真虧待了文司殿主——瞧您這面色蒼白的模樣,不知道的還當您日日伏案筆耕,連盞補湯都喝不上呢。」
「她們已出發了?」靳嘉問,聲音裡還帶著最後一絲僥倖。
「凌樂殿、花舞殿、戀裳殿、友蘇醫殿與顧殿主皆已起程。」芸妮邊答邊為她繫上禮服腰間的星紋縧帶,動作輕巧如蝶,「此刻儀駕怕是已至天日門了。」
「唉...好罷....那我也去吧...」靳嘉輕嘆,像是說服自己般低語,「就安安靜靜地去,安安靜靜地回來...」
芸妮為她簪上那頂流轉著月華的精靈冠,抿唇一笑:「以文殿之姿,恐怕今夜天域……是安靜不了呢。」
冠上星光流轉,映得靳嘉那張原本寫滿抗拒的容顏,倏然綻出令人不敢直視的華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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