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世界弟弟 - 失而復得

「哥哥……！」

跟隨雲齊走在卵石纍纍的河岸旁，每踩一步，腳踝就因石頭高低弧度而彎成不同的角度，窒礙難行，再加上毒辣的太陽，雲生已經累得滿頭大汗，眼前一片昏花，每片皮膚都在發疼。

抬頭望去，被汗水濡濕的視野內，那紅髮青年健步如飛，身影已經小得像個硬幣。

「哥哥……等我一下……不要……不要丟下我……！」

雲生再也走不動，向前栽倒，卻落進了堅硬的盔甲懷抱。

他抬起頭，映入眼簾的是雲齊擔憂的臉。

「還好嗎？雲生，怎麼體力變得這麼差？」雲齊儘管身穿沉重的盔甲，還是將瘦弱的雲生輕鬆打橫抱起，「走吧，再一小段路就會到了，到時候讓你在樹蔭下休息。」

「謝、謝謝……如果有冷氣就更好了……」

「嗯？」

「沒事……我們這是要去哪裡……？」

「你不是說想念爸爸和媽媽嗎？」雲齊笑了一下，「我們去見他們。」

「哈……？」雲生疲倦地用手臂遮擋太刺眼的陽光，輕聲抱怨，「他們怎麼住在荒郊野外啊？原來我們沒有一起住哦……」

雲齊沒有回話，只是苦笑了一下。他單手抱著雲生，另一手取下披風，像新娘頭紗那樣罩上雲生的頭頂，為他遮擋陽光。男子氣概威武得雲生忍不住紅了臉。

「謝謝……」他小聲說，用陰影遮擋自己泛紅的雙頰，「那個……哥哥這種事還是留著對女朋友做吧……我、我畢竟是個男的……」

「但你是我弟弟啊。」雲齊笑著回答，又一臉純真地問，「『女朋友』是什麼？」

「呃……」

代溝？雲生沒想到連這種地方也有文化代溝，難道這個世界的人戀愛觀有所不同嗎？他抿了抿唇，不知道該怎麼解釋，索性岔開話題。

「那個……爸媽他們住在哪裡？」

雲齊歛下視線，沒有回答。

「我們沒有一起住嗎？」雲生又追問。

在他的認知中，馮·洛伊特斯卡爾家的人無論血緣遠近親疏，總是住在一起，儘管早早就和父母分房睡，他們依然住在同一棟城堡裡，走路兩分鐘內就可抵達。

只是，最近沃夫岡結婚了，搬離了他隔壁的房間，讓他偶爾覺得有點寂寞。

「……以前是一起住的。」

雲齊的回答拉回了雲生的注意力。

「只是……有一天，我們沒辦法一起住了。」

「有一天……？」

樹影遮擋了沃夫岡的表情，雲生抬起頭，發現他們不知不覺已經來到林蔭之下，腳下地貌也從卵石變成了樹根縱橫的土壤。雲齊腳步所及之處並沒有草皮覆蓋，看起來是一條被踏出來的小徑。

雲生突然開始不安，難道他們的父母被放逐了，他們接下來要去森林深處的糖果屋之類的地方見父母？正想著，雲齊的腳步停下了，在森林中央一處繁花盛開的草原，無數的黑色七芒星石雕就宛如是從土裡長出一般，排列整齊，像西洋棋盤似的，好不壯觀。

「哇……」雲生忍不住讚嘆，「這裡是……？」

「我們到了。」雲齊沉重地說。

「到了？呃……」少年看了看雲齊的臉，又看了看那些星羅棋布的七芒星，霎時間會意過來，臉色刷得更加慘白，「難道說——！」

雲生後悔了，無比後悔。

雲齊抱著他來到其中一個七芒星前方，黑曜石牌上刻著兩行名字。

「諾弗拉·琉加，以及莉莉·法弗尼爾。」雲齊緩緩放下弟弟，蹲下身，手指撫過那兩行黑魔文，「抱歉，雲生，我想你已經不記得了……爸媽他們已經過世了。」

雲生沒有回話，緊咬下唇，一陣鼻酸。

「我……對、對不……起……」他支吾著，為自己喚起雲齊心痛的回憶感到無比後悔。

「不要道歉……」雲齊的嗓音有些沙啞，「你來見他們，他們一定很高興。」

這句話就像往雲生的心頭再剜上一刀。他可不是這個世界真正的雲生，不是墓裡長眠的那兩人真正的兒子。他盯著墳墓，張嘴，口乾舌燥，說不出半句話，不知所措。看著雲齊跪在草坪上向墓碑致敬，他更覺得無地自容。

「對不起，我……」雲生支吾了半晌，才冒出一句讓他超想打死自己的話，「我有點累，我去那邊坐著……可以嗎？」

雲齊抬頭望向他，眼眶發紅，卻還是點點頭。

「抱歉，雲生，讓你難受了。」

「沒……我才……」

雲生沒有再繼續說下去，窩囊地逃離墓碑旁，走到附近的樹蔭下。他看著仍在繼續低頭禱告的雲齊，雙腿一軟，靠著樹幹滑坐在地上，自責地摀臉。

超難受的明明是雲齊才對。

竟然用和沃夫岡一模一樣的臉，露出那種悲傷的表情，這對視覺和心理都是一大打擊。他明明知道雲齊不是沃夫岡，但那張臉卻狠狠擊中了他，好似他正面對著自己真正的哥哥，也面對著自己父母的死亡。

「冷靜點……爸媽還活著……那不是我爸媽……那不是我爸媽……」雲生小聲反覆說服自己，淚水卻不住滑落了眼眶。

他必須要回去，一定要回去。

這是個沒有甜食、沒有冷氣、沒有琥太郎、沒有青少年菁英隊，甚至沒有父母的地方。要是不回去，他將失去所愛的一切，把那些拱手讓給異世界的雲生。想著，內心的焦慮讓少年忍不住啜泣起來——只要回不去，他就會變成和唯一的哥哥相依為命、還被跟蹤狂騷擾的孤兒。

但一想，異世界的雲生呢？

「這個世界的我……好像有點可憐……」雲生忍不住喃喃自語，「要是在那邊看到爸爸媽媽都還健在……不知道是什麼心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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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生睜開眼睛時，映入眼簾的是莉莉絲·馮·洛伊特斯卡爾嚴肅的臉。

那一頭熟悉的紅髮、不苟言笑的嚴厲表情，除了那一雙碧綠的眼睛，容貌簡直和自己的親生母親莉莉·法弗尼爾如出一轍。雲生望著她，眼眶不由得濕潤，但察覺女人眼裡的陌生與敵意，他安靜地歛下情緒，坐起身。

「母親……」

「不用叫我母親，你不是我的雲生。」莉莉絲冷聲道，「你可以躺著，我有問題問你。」

雲生沒有回話，也沒有躺下。他的視線越過莉莉絲的肩膀。他記得這裡是情報本部部長辦公室內的休息區沙發，在這小小幾坪大的空間裡，家主莉莉絲·馮·洛伊特斯卡爾面對他，大馬金刀端坐，情報部長尼可·馮·洛伊特斯卡爾站在莉莉絲身後，沃夫岡則靠在牆邊。

「雲生，身體還好嗎？有沒有哪裡不舒服？」尼可關心地問，他眼鏡下那老實忠厚的容貌就與自己的父親諾弗拉·琉加一模一樣。

「我很好。」雲生冷靜地回答。

「我把你的戰鬥方式告訴家主與情報部長了。」門邊的沃夫岡說，「你不用緊張，不會對你做什麼，他們只是需要一個解釋。」

但看莉莉絲那表情，不像是打算聽解釋，倒像是來審問的。

即使如此，雲生還是保持冷靜與恭敬，「明白了，任何問題我都會據實以告。」

「很好。」莉莉絲道，「首先，沃夫岡說的『眼睛』是什麼？」

「第六魔王的『百目』人格，擁有看穿一切虛妄的能力。」雲生淡淡回答，「我想，與其與看不見的敵人憑空對打，還是逼迫敵人現形會更有效率。」

「『魔王』是什麼？」尼可一面筆記，一面接著問，「是你們的信仰嗎？」

「對。」

「魔皇，萬魔的皇帝，七七四十九個魔王的主人，創世主……」想起那天雲生對他說過這樣的話，沃夫岡喃喃唸著，好看的眉頭微微擰起，「我只當成是你的信仰，我沒想到你實際擁有那樣的能力……在你們的世界，這種能力是正常的嗎？」

「訴請……」明白沃夫岡所指的「能力」為何，雲生回答，「這能力只有我能使用，就是所謂『魔皇的權能』……能保護我不受任何惡魔侵擾。」

「你們所謂的『惡魔』和我們的『不可名狀』是同一種東西嗎？」尼可問。

雲生低頭，陷入了一會兒的思考。

「我覺得很像。」

莉莉絲瞇起眼，「所以，可以視為你是召喚不可名狀……去對抗不可名狀嗎？」

「是的。」

沃夫岡和尼可互望一眼，面露難色。莉莉絲吁了一口長氣，沉著臉。

雲生歛下視線，心想，自己的行為多半已經踩到驅魔人的底線。

「雲生……異世界的雲生，你暫時從任務中抽離吧。」半晌，尼可代替沉默的家主下了結論，「……只要你不進行召喚，你所謂的惡魔就不會現身，沒錯吧？」

雲生稍稍蹙眉，「理論上來說。」

「好的，那避免對其他驅魔人造成認知危害，請你待在領地的期間不要有任何召喚行為。」尼可接著看了沃夫岡一眼，「雲生戰力的部分，琥太郎明天回國，我請他補上。雲齊，青少年菁英隊今明兩天的任務暫時由你和吳代為執行，可以嗎？」

聽見那個名字，雲生抬起頭。

「可以，我會和鯉說一聲。」沃夫岡回答，「那我倆原本的任務……」

「我看看……」尼可滑了下手裡的平板，推了推眼鏡，「譚雅小隊應該可以支援……」

話題很快回到公事上，沒有人批判他的做法，沒有人指責他的不是，只是務實地討論如何解決戰力缺失。雲生的目光在兩人之間來來去去，突然感覺溫暖的力道按上自己的頭頂。

抬起頭，映入眼簾的是莉莉絲碧綠的眼眸。

「找個時間和我聊聊。」那女人低沉的嗓音帶著不容質疑的命令語氣，與自己那身為龍騎警教官的親生母親如出一轍，「今天晚上，一起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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