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世界弟弟 - 訴請於魔王

『歐——尼——醬——！』

剛接起電話，電話另一頭就傳來有點熟悉又有點令人生厭的嗓音，沃夫岡蹙眉。

他看了下手機顯示的號碼，是未儲存的聯絡人。

「你小子怎麼會知道我的電話？」他冷冷問。

『當然是因為我無所不知無所不能超級厲害啊！對了歐尼醬！聽說你新婚？恭喜恭喜，百年好合，早生貴子啊！』

「你小學有畢業嗎？」沃夫岡沒好氣地問，「到底有什麼事？」

『對！』

對方拉大了嗓門，沃夫岡拉開了話筒。

『為什麼雲生從前天晚上就開始不讀不回！他是不是又黑單我了！』

「這……」沃夫岡瞥了眼身旁的雲生，「他弄丟了手機。」

『騙人！那為什麼DC也不上！SWITCH和STEAM也一直離線！該不會是丟下我穿越到異世界去了吧？我們不是還約好要一起玩Pokopia的嗎！』

沃夫岡心裡一緊，「我現在沒空跟你說這些……」

『啊——！等一下嘛！歐尼醬！別掛別掛！』電話另一頭那人的嗓門更大了，『至少告訴我雲生現在怎麼樣！他在哪裡？他有安全嗎！』

「他很好，就這樣。」沃夫岡迅速回答，「多謝你操心，掛了。」

『等——』

還不等那吵鬧小子說完，沃夫岡切斷了通話。

切換成靜音模式，把手機收進口袋，沃夫岡一轉頭，看見雲生盯著他。

經過幾天學習，來自異世界的白髮少年總算理解手機是個通訊道具，不再對手機警戒。

「那是誰？」雲生問。

「艾德拉。」沃夫岡回答，「我弟弟的死黨。」

聞言，雲生的瞳孔稍稍收縮。

艾德拉？莫非是艾德？這邊的世界也存在另一個艾德？但仔細一想，連哥哥、父母的長相都完全一樣，就算身邊有個艾德·阿雷爾特似乎也不奇怪。

「我該怎麼見到他？」

「只能視訊。」沃夫岡即答，「他人在美國。」

視訊？美國？雲生沒有聽懂，只有輕輕蹙眉。

「回去再跟你解釋。」沃夫岡看出他的困惑，語氣平淡，「還在任務中，閒聊就到此為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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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是晚上七點，柏林，新博物館內。

已經閉館的博物館空無一人，只有走廊的自動感應燈。他們正在館方人員的帶領下前往位於地下的文物保管室。小隊由沃夫岡領頭，身後依序跟著雲生、齊格穆、琥珀和因格。

推開上鎖的保管室大門，館方人員帶他們繞了幾個彎，來到角落。只見架子之間的空隙擺放著一個台座，台座上放著一個約莫手掌大的塑像，外層用玻璃罩蓋著。

「反射面。」沃夫岡一個手勢攔住行進隊伍。

「那麼，按照委託信上說的，就是那個……」館方人員臉色鐵青地哆嗦道，「我、我就先告辭了，請你們加油吧。」

沃夫岡回頭確認館方人員的腳步完全離去，直到看見那個人離開保管室外，這才看向小隊員。他是代理教官，不是隊長，不該由他發號施令，他的責任是監督和指引。

「因格。」他向本次任務的實習隊長提醒，「接下來該怎麼做？」

「既然有反射面，應該由不會被附身的戴環者優先去除反射面，排除附身和精神污染的媒介。」因格瞥了眼雲生，「可是……」

「團隊裡沒有戴環者的時候該怎麼做？」沃夫岡提示。

「我來！」齊格穆自告奮勇，取下腰間的噴霧式聖血瓶，大膽上前。

「雲生……異世界雲生。」因格拉住了白髮少年的手，「我們倆是後援，我們先後退。」

褐髮少女從槍袋拿出手槍，上膛。雲生低頭看著她手上的金屬器具，蹙眉，再回頭看時，琥珀已經抽刀擋在他們的前方，齊格穆也戴上聖骸拳套。

雲生從腰間抽出沃夫岡給他的匕首，因為擺出防守姿態。眾人的視線謹慎地注視著齊格穆的背影，雲生卻忍不住透過玻璃窗，望向裡面的展品。

那是個造型奇特的石雕坐像，雕像頭戴埃及祭司的頭冠，手拿權杖，長袍下擺刻滿了埃及象形文字。齊格穆將玻璃四面全部噴上聖血，唯獨留下一個小小的孔洞。

「齊格穆，難道你想……」因格困惑地睜大眼睛。

「這裡是放滿貴重文物的保管室，對吧？」齊格穆勾起微笑，望向沃夫岡，似乎是希望獲得對方的認可，「我們得把戰場引到外部。」

「那誘餌……」

「就由這次當隊長的因格擔任囉，我和琥珀負責圍剿！」齊格穆躍躍欲試地將雙拳拳面相碰，聖骸拳套發出兩下清脆的骨音。

「哈——你傻吧？」因格忍不住爆出一聲尖叫。

就在那一瞬間，頭頂的燈光閃爍了兩下。

所有人立刻舉起武器，雲生一愣。

「𓌪𓂡 𓊪𓏲 𓋴𓍯𓄿𓁐 ——！」

下一秒，隨著一聲空靈的低吼，一股看不見的能量從玻璃箱內引爆，被噴滿聖血的部分完好無損，唯有那個孔洞被炸得粉碎，像有人從內部開了一槍，碎片向外噴出，濺灑一地。

「因格！跑！」

沃夫岡一聲令下，因格顧不得體面，拔腿往出口的方向跑。雲生緊跟在她身後，不時回頭看。只見琥珀、齊格穆、沃夫岡三角站位，似乎在試圖防堵什麼。

「齊格穆！」

「哦！」

又聽見沃夫岡一聲令下，他看見齊格穆短暫閉上了眼睛。

「雲生，別回頭！保護好因格！」

聽見沃夫岡的命令，雲生沒有再回頭看，只是往前追上因格的背影，衝出保管室。兩人的腳步聲在深夜空蕩蕩的走廊迴盪，自動照明沿路亮起，又隨著燈泡爆裂而陷入黑暗。

「它在我們後面！」因格緊張地叫道，「我們把它引到中庭去！」

雲生對因格在這種情況下依然保有理性而感到佩服，追問，「什麼在我們後面？」

「不可名狀！」

「我什麼都沒看見……」

「——那是當然的！只有戴環者和恐水人才能看見它們！」因格吼著，一個箭步奔上樓梯，累得大叫，「琥珀！齊格穆！沃夫岡先生！你們還在嗎！」

「我們在後面！」琥珀的聲音從黑暗走廊的另一頭傳來，「繼續跑！」

像是給了因格一劑強心針，她拉起雲生的手，穿過大廳，往中庭的方向奔跑。

雲生看著那隻緊握著自己手腕的纖細的手，愣愣地睜大了眼。

在這之前，他想像過無數種不可名狀應有的形貌，卻不曉得，包含沃夫岡在內，這些經驗老道的驅魔人原來無法目視不可名狀。或許，那也正是其被稱為「不可名狀」的真正理由。

然而，與看不見的惡魔搏鬥，驅魔人竟能保持高度冷靜與團隊合作。

碰的一聲，兩人撞開安全門，衝出博物館，跑上鋪設碎石子與草坪的外中庭。

因格拔出手槍，回頭。

「雲生，你站在那邊！」因格喘著氣命令，「我們要包夾它！」

什麼也看不見，何以知道包圍了什麼？雲生即使懷疑，還是迅速移動到因格指定的位置。他感覺到來自腳下的震動，一種無法目視又極度龐大的「某物」正在朝他們迅速逼近，隨後——碰的一聲，安全門被轟然震飛。

「𓌪𓂡 𓊪𓏲 —— 𓋴𓍯𓄿𓁐 ——！」

又是一聲相似的怒吼，霎時間，聽覺被耳鳴屏蔽，雲生全身豎起了雞皮疙瘩，心跳在抽緊，渾身的血液往腦袋衝，衝得他四肢發冷、腦袋發暈。

這種感覺，和「那個人」很相似。

喉嚨有被勒緊的感覺，視線在發黑。

——砰！

耳畔赫然響起的槍響讓他瞬間回神，有一種泡泡破裂似的聲音隨之響起，然後是淒厲又不真切的尖吼。雲生雙腿一軟，跪倒在地。他喘著氣仰起頭，臉色發白。

銀刃恍若月光，劃開了無盡的黑暗。

從縫隙中滲進來的，是白色的LED燈光——雲生終於看清了眼前的景象——琥珀一刀劃開了某種混濁的「東西」，齊格穆從旁揮出一拳，本該揮空的一拳卻在空氣中震出聲響。

「沒事吧？雲生。」

沃夫岡擋在他的身前，匕首橫握呈防禦姿態。

雲生點點頭，呼吸慢慢恢復平穩，慘白的臉蛋也稍稍恢復了血色。

「你們……真的看不見不可名狀嗎？」他喘著氣問。

「看不見，全憑經驗和直覺。」沃夫岡回答，「雲生……我弟弟要是在這裡，就能幫助我們更掌握狀況，但是戴環者不在也有不在的打法。」

但，你們不會害怕嗎？

有一度，雲生想這樣問，卻把疑問吞回肚裡。

沃夫岡的呼吸很穩，因格、琥珀、齊格穆……三人的目光極度專注，沒有任何動搖，他們確實在與他們看不見的東西戰鬥，但看不見，卻不等於不了解。

——人類可以對抗惡魔。

這個驀然冒出的想法讓雲生·琉加震驚地瞪大雙眼。

即使不依靠魔皇之力，人類依然能夠抵禦魔鬼——這個世界的人類有這樣的知識與意志。

「沃夫岡先生！」齊格穆的呼喚傳來，兩人不約而同望向戰況，只見少年正舉著拳頭僵在原地，似乎在與什麼對抗，「我現在……有點……吃力……！武曲星君的力量現在處於下風，我的同步時限快要結束了。」

「沒有神明附乩你就什麼也不會嗎？廢物。」琥珀冷冷嘲諷著，揮出一刀，像是逼退了正與齊格穆對抗的不可見之物。兩人迅速拉開距離，回復備戰姿態。

「我來……！」因格舉起手槍。

「妳別！我可不想吃妳的流彈！」琥珀吼道。

「保持冷靜，敵方已經被削弱不少了，再堅持一下我們就能……」

沃夫岡還未說完，身旁的雲生爬起身。

只見白髮少年的紅色左眼望著虛空，眉宇間多了一股堅定。他繞過沃夫岡向前走去，面對戰場，兩手空空，卻向前舉起，手心向上，宛若祈禱。

「雲生！你想幹嘛？」

「我警告你別來添亂……」

「——訴請。」

少年平穩有力的嗓音打斷了隊友的斥責，霎時間，藍色魔法陣的光芒在他腳下浮現，異樣的光芒清楚照亮了虛空中不可視之物的輪廓。

琥珀和齊格穆紛紛停止攻擊，驚呆了，就連沃夫岡也驚愕地張開嘴。

「我等秩序的守望者……」雲生仰頭望向天空，閉上眼睛，喃喃唸道，「在創世的魔皇名下，訴請望穿虛妄的真實之眼。」

下一刻，光芒以他為中心以拋物弧線向外四射，猶如綻放的煙火，又在空中倏然停止，化為星斗一般的點點藍光。隨著雲生緩緩睜眼，空中萬點藍光也綻放出十字光芒。

「訴請召喚——百目之魔王。」

霎時間，十字光芒化作無數隻大小不同的眼睛。

見到這一幕，因格嚇得連連後退，琥珀和齊格穆也連滾帶爬逃出被眼睛包圍的空間。那數萬隻眼睛不停在空中亂轉，密密麻麻令人頭皮發麻，但在短短數秒內，視線紛紛集中到了空地的中心，那不可視之物也終在無數眼睛的注視下漸漸變得清晰——從混濁的透明化為一團黑霧，而後漸漸有了固態的形體。

碰、碰、碰、碰！

他們能清晰感受到腳下的震動。沃夫岡等人沒有移開目光。

最終，被無數弔詭眼睛注視得無所遁形的竟是一隻巨大的黑狒狒，牠朝著漫天的眼睛齜牙嘶吼，焦躁地捶打地板，製造震動。惶恐的目光瞪視著雲生，卻不敢發動攻擊。

「𓌪𓂡 𓊪𓏲 …… 𓋴𓍯𓄿𓁐 ……！」

狒狒口中依然不斷冒出同一句陌生的詞語，氣勢卻越來越微弱。

「呃……大金剛？」齊格穆瞪視著那隻恐懼的狒狒，垂下了手，「這是我們剛才在對抗的東西的真面目？」

「你分不出狒狒和猩猩的差別嗎？」琥珀在一旁冷冷吐槽。

「為什麼大家只討論狒狒？你們沒看到那些眼睛嗎？那又是怎樣啊？」因格哭叫。

沃夫岡沒有發話，他震驚地瞪著雲生，張著嘴，說不出話。

只見那白髮少年收回雙手，在胸前結了一個手印，像極了七芒星。

「破！」

隨著少年一聲低喝，狒狒發出一聲淒厲的哀號，彷彿從內部被引爆，身體化作霧氣，迅速蒸發，噴濺的大量黑霧捲向周遭，將一旁的沃夫岡、齊格穆、琥珀與因格捲入了幻象。

無盡的黑暗之中，只有天空上萬雙發著藍色光芒的眼睛無所動搖，一如星斗。

黑暗漸漸從視野中褪去，化作滾滾黃沙。

地下墓室裡，身穿奢華亞麻長袍，身戴黃金項鏈的老人正端坐華麗的椅子上，撫摸著身旁的狒狒寵物，冷眼俯視著眼前無數具屍體，還有屍體被掏空的胸口。

「閣下，這就是第99顆心臟。」

下屬的聲音從旁傳來。

「丟進石像裡。」

「是。」

幾個身穿祭司袍的青年從眼前晃過，身影被晃動的燭光拉得很長。。

「𓌪𓂡 𓊪𓏲 𓋴𓍯𓄿𓁐——殺了審判者。」

老人粗糙的手輕輕撫過狒狒的頭頂，將鮮血染在動物的毛髮上。

狒狒抬起頭，恐懼地張嘴低吼，露出滿口被主人磨斷的爛牙。

「別叫，小畜牲。」老人咯咯輕笑，骨瘦如柴的身影倒映在狒狒驚恐的眼底，「有了這些心臟，再加上小小的術法，我將騙過瑪特的羽毛，殺了阿努比斯——得到真正的永生。」

無數的心臟被塞入陶罐，放入雕像的底座。僕人赤腳踏過屍體，彷彿那不過是一地礙事的雜物。屍體空洞的眼睛瞪視著座上的老人，死不瞑目的眼眶流淌著鮮血，鮮血滲入磚縫，化為血河，滴入狒狒的視線中心，宛如氾濫的尼羅河水，將牠捲入冤罪與咒詛的深淵。

黑霧散去，眾人驚魂未定，從幻象中抽身，發現自己還站在新博物館外的中庭。

雲生鬆開了手印，漫天無數眼睛隨之緩緩闔上，萬點藍光熄滅，消散。

他有些暈眩，腳步顛躓了幾下，向前栽倒，被沃夫岡攔腰抱住。

周遭一片平靜，再也沒有令人毛骨悚然的怪異感。年輕的驅魔人們紛紛收起了武器，目光不約而同集中在雲生之上。

「剛剛我們看到的那個……是這個不可名狀的『根源』嗎？」齊格穆心有餘悸地問。

「大概吧。」沃夫岡回答，將失去意識的雲生小心翼翼背起，「他有沒有得到永生，我不知道，唯一可以確定的是，他的屠殺製造了不可名狀。」

「那……我們這樣算是完成任務了嗎？」因格也追問。

沃夫岡沒有回話，垂下眼簾。

「沃夫岡哥哥，剛剛那些眼睛，是這個異世界雲生搞的鬼，對吧？」琥珀問。

青年依然沒回答，在場的驅魔人們陷入半晌的沉默。

雲生召喚出來的眼睛——毫無疑問是不可名狀。

剛才同時看到的幻象像極了精神汙染，使這一推論更具說服力。他們不約而同起了雞皮疙瘩。如果那確實是不可名狀，代表雲生所召喚的是連普通人類都得以目視其存在的「黑色帷幕級」不可名狀，其力量之強大，足以秒殺一般不可名狀。

使役著不可名狀的雲生還是正常人類嗎？那些藍光又是什麼原理？儘管心中充滿了疑問，他們卻沒有人問出口，因為即使問了，也得不到答案。

「……先回去吧。」沃夫岡疲憊地說，「把今天的情況報告給家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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