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世界弟弟 - 熟悉的陌生人

說好晚上一起吃飯，雲生卻從傍晚等到了午夜，才終於等到莉莉絲來敲門。

開門時，女人一臉倦容，肚子餓得發出咕嚕嚕的叫聲，一副風塵僕僕的模樣。雲生不用多想也能明白，莉莉絲約莫是不久前才剛結束任務。

「走吧。」莉莉絲疲倦地說。

「需要帶上什麼嗎？」

「不必，跟我走就好。」

莉莉絲說完，扭頭就走。雲生關上房門，跟在她身後。

時間已是深夜，食堂卻還亮著燈。自助式吧台邊，晚歸的驅魔人們一邊談笑、一邊暢飲啤酒，看見家主板著一張臉進來，他們回頭點頭致意，聊天的音量小了許多。

莉莉絲隨意拉開椅子坐下，放下身後的大背包，碰的一聲撞在桌面，聽起來像沉重的金屬。雲生才剛在她對面坐下，抬起頭，就看見尼可端著三盤燉菜來到桌邊。

與尼可對上視線時，男人對他溫和地微笑。

「我做了燉菜，吃吧。」

端到眼前的料理色香味俱全，視覺與嗅覺上的饗宴，雲生忍不住多聞了幾口。琉加並不算一個貧窮的城市，卻沒有這個世界的人這麼富裕。碗裡的蔬菜除了馬鈴薯與紅蘿蔔，都是一些雲生叫不出名字的食材。他看了一眼湯匙，卻沒有動作。

「很餓了對吧？放心吃吧。」尼可在他身旁坐下，「我們先禱告一下，你可以先用餐。」

聽見「禱告」，雲生才剛剛拿起湯匙的手又默默放下。他看著尼可和莉莉絲雙手十指交扣，放在胸前，閉上眼睛。

「主啊，感謝祢讓我們在今天仍能平安聚在這裡，也感謝祢賜下眼前的食物。願這些食物成為我們身體的力量。今天雖然很疲憊，但謝謝祢仍陪伴我們度過。」

尼可平靜的嗓音彷彿帶著安撫人心的力量，一種能將焦慮、不安、恐懼全部撫平的溫柔聲線，「願祢看照我們，看照沃夫岡一家人，看照這從異世界漂泊而來的迷茫孩子，也看照流落在外的雲生，希望他平安無事，不致挨餓受凍，阿門。」

提起雲生時，少年看見莉莉絲的手在顫抖。

祈禱結束，兩人睜開了眼睛。

尼可望著他，注意到雲生還沒動湯匙，微笑。

「謝謝你等我們。」他柔聲說，「我們用餐吧。」

最開始只有湯匙碰撞瓷盤的聲響，漸漸地，在尼可溫和的引導下，他們開始談天。不僅外貌，尼可的性格與他的親生父親諾弗拉很相似，卻又穩重得多。莉莉絲也是，大多時候她不發一語，只是靜靜聆聽，沉穩的姿態與自己大大咧咧的親生母親莉莉有所不同。

「我聽雲齊說過你是神職人員，我也是。」談起宗教差異，尼可微笑著問，「你們的神是什麼樣的形象呢？」

「神……」雲生喃喃道，「神是光輝教的信仰中心，我們黑魔教的信仰中心是『魔皇』，魔皇與神一直是對立的，這也是讓宗教戰爭持續不斷的理由。」

「你們的世界只有兩個宗教嗎？」尼可不禁失笑。

「光輝教有輝陽教派、賽菲爾教派、榮煌教派；黑魔教也分琉加教派、靜閻教派、玄鳳教派……不同教派之間禮俗和信念有衝突，但中心都圍繞著神與魔皇。」雲生平靜地回答。

「真奇怪，那你們的宗教都承認彼此的主神……我是說、神與魔皇的存在？」

「很奇怪嗎？」

「不，只是邏輯上有點匪夷所思……」尼可思索道，「一般在我們的世界，對立的宗教是不會承認彼此的神是合法的，更不會有人把自己設定在『神的對立面』，承認自己是惡魔。」

「既然是信仰惡魔的宗教，惡魔還算是『惡』嗎？」始終低頭吃飯的莉莉絲終於開口。

「是的，」雲生淡淡回答，「惡魔會不斷侵擾人們的生活，只有向『魔皇』祈禱才能駕馭他們，最終使役惡魔的力量，為己所用。因為，所有的惡魔都畏懼『魔皇』。」

「原來如此，是一種以惡治惡的概念。」尼可瞭然地點點頭，「那，你們的魔皇既然能夠鎮住惡魔，又是什麼形象呢？」

雲生的眉頭稍稍蹙了一下。

「魔皇沒有形象，他不允許被描述、被談論、被形象化。」

「禁止偶像。」尼可低聲說，和莉莉絲對望了一眼。

「祂是『虛無』，是無限的可能性。」雲生流暢地背誦，「魔典第十四章第一節，萬魔的皇帝對渴求會面的第一魔王說：『不要為我起名，不要用實體定義我。』」

莉莉絲看了尼可一眼，「無以名狀。」

「哇……」尼可失笑，佩服地望著雲生，「你是一位很稱職的神……魔皇職人員呢。」

「巫士，我的職業是侍奉魔皇的巫士。」雲生糾正他。

「具體來說，巫士的職責是什麼呢？」

「很多，舉凡祭祀、祝禱、醫藥、審判……」

「……差不多是中世紀的修士那種感覺吧。」莉莉絲打斷他，喝了一口湯，隨口問，「你們也釀酒嗎？」

「是的，我們……」雲生的目光偶然移到尼可之上，打住了話。

想起自己那在第一區開設著小小酒館的父親，他突然感到眼眶酸澀。

那一天他所失去的摯愛的人們，現在彷彿就坐在他眼前。他很清楚他們不是自己真正的父母，但卻不由自主地欣羨——羨慕這個世界的雲生，擁有著他所失去的一切，擁有得更多。

「怎麼了？」尼可關心的提問拉回他的注意力。

「我……」雲生欲言又止，垂下眼簾。

莉莉絲擱下湯匙，抬頭正視他。

「你的父母也長得和我們一樣嗎？」她突然開口問，雲生倏地抬起頭，紅色左眼稍稍瞪大。「果然啊……從第一次見面開始，你就好像看著我們，又不是在看著我們。」

「失禮了……」雲生垂下頭以示歉意，「我的父母確實和你們有相同的容貌。」

「你想家了嗎？」尼可關心地問。

「我……」雲生抿了抿唇，「我想……他們。」

「有沒有辦法……嗯……」尼可想了想，「……運用你奇特的力量，連絡上他們，和他們報個平安呢？至少可以告訴他們，你在這裡過得還算平安。」

雲生搖搖頭，湯匙握緊了些，不知道自己該不該說出口。

「……他們還活著嗎？」

莉莉絲的提問讓少年的肩膀一震。

他抬頭望向莉莉絲，女人的直覺超乎他想像的敏銳。但在看向女人面容的那一瞬間，她的模樣再度與母親重疊了，少年的眼眶一痠。

「……過世了。」

他別開頭，將拳頭握得死緊，平靜回答。

尼可看了莉莉絲一眼，隨後，望著少年的目光多了幾分心疼與同情。

「孩子，我很遺憾。」男人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少年的肩膀，「如果你不介意……可以和我們說說你和父母之間的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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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記得那一天，天氣陰陰的，空氣很潮濕，不太適合飛行。」

揹著少年走在回家的路上，天空幾片烏雲遮蔽了陽光，午後的城市比上午要陰涼。

盔甲鐵鞋踏在石磚路上發出響亮的金屬碰撞聲，雲齊的腳步一點也不顯沉重，讓雲生有種自己只是個紙片人的錯覺。

「然後呢？」雲生追問，「那天媽媽也出任務了嗎？」

假借著失憶的名義向雲齊問起喪母那一天的事，逼迫這個寵愛自己的哥哥再度揭開內心的瘡疤，雲生知道這樣很沒良心，但在這個異世界裡一無所知的他必須盡快蒐集更多情報。

「不，那一天她休假，我看天象不好，我和她說……我代替她去。」說著，雲齊的目光黯淡下來，「我騎走了她的尼德霍格……是我讓她沒機會呼叫龍。」

雲生擔憂地望著雲齊的側臉，「她……遇到了意外嗎？」

「說意外嗎……我不知道……照理來說，媽媽那樣強大的人，不可能出事的。」

雲生聽著，忍不住蹙眉。難道說，這個世界裡的「媽媽」和自己的母親莉莉絲也很像？

走進人來人往的琉加城門，前方是平坦的康莊大道，雲齊將背後的雲生小心放下來。望著雲生好奇的表情，大手輕撫著少年的臉頰。

「……剩下的事情，你忘記了也好。」雲齊輕聲說，好看的眉宇緊蹙，「不是你的錯，雲生，真的，不是你的錯……是我不好。」

雲生愣愣地張開口，察覺雲齊有話說不出的背後，似乎有著隱情。

「到底……發生了什麼……嗚！」

倏地，他被雲齊摟進懷裡。雲生的雙腳一下子懸空，他紅了臉。正想把哥哥推開，卻察覺紅髮青年的身體在發顫。

「哥、哥哥……？」

「對不起……！」雲齊的嗓音沙啞，情緒激動，「我會保護好你的！我不會像爸爸那樣的……！你可以回家生活嗎？我沒辦法……我沒辦法再失去任何一個家人了！」

察覺雲齊在哭，雲生震驚地張大嘴，搞不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麼。

「呃……呃……哥哥……總之……那個……你先冷靜下來？」雲生慌亂地安慰，拍了拍雲齊的盔甲，急著說，「那個……深、深呼吸……我現在什麼都不記得，所以……」

半晌，顫抖的雲齊終於鬆開了他。

那雙與沃夫岡一模一樣的臉龐帶著脆弱的淚水，讓雲生倒吸了一口氣。

假的，這不是沃夫岡，這是雲齊、同齡的異世界哥哥，所以沒事的！不用打擊！雲生在心底反覆說服自己，鼓起勇氣，拍了拍雲齊的肩膀。

「我很抱歉讓你想起不愉快的回憶，但……」

雲齊望著他，失笑，淚水滾落兩頰，「不用道歉，告訴你真相是我的義務……我很抱歉，雲生，我很抱歉每次都依賴你……我是個沒用的哥哥……」

「哪有這回事！」雲生差點要尖叫了，「你一點都不沒用！你幫了我那麼多！」

「哈哈……」

少年那過於激動的反應讓雲齊忍不住笑出聲。

若是失憶前的雲生，絕對不可能這樣對他說話的。他幾乎可以想像雲生居高臨下地冷冷望著他，猶如魔皇一樣用視線審判著他，審判他那一日的無能與懦弱。

明明是他最重要的弟弟，他卻無法承擔那份恐懼。

「抱歉……雲生，我失控了，明明現在最需要照顧的是你，我卻還讓你看到我軟弱的樣子。」雲齊吸吸鼻子，戴著手套的手抹去眼淚，苦笑，「你離家生活都是為了我好，我不會再讓你為難了……我會照顧好自己，你也要照顧好自己，好嗎？」

「呃……好？」話題會不會跳得太快？雲生在心底吐槽，一臉不明所以，忍不住追問，「那個……我現在是真的什麼都不記得了，所以，如果可以的話，麻煩還請你和我詳細說明一下……爸爸媽媽過世的原因，還有你剛才激動的原因……之類的？」

「好……對不起，我忘了。」雲齊擦去眼淚，強顏歡笑，好似在最愛的弟弟面前，他永遠都得露出笑容似的，「我不知道現在的你會不會害怕，但雲生，你得冷靜下來，聽我說……」

雲齊稍稍停頓，雙手搭上少年的肩膀。

察覺氣氛的凝重，雲生嚥了一口口水，儘管猶豫，他卻仍抬頭迎向雲齊的目光。

「爸媽是被殺的。」

從紅髮青年的口中吐出毛骨悚然的真相，令他的血液瞬間凝結：

「——被那個跟蹤你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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