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靈王戰記 - 第六回：風之抉擇

夢境中的風，總是帶著灰色的涼意。

庭院裡的落葉並沒有落地，而是懸停在半空，彷彿時間被某種力量強行凍結。

比斯．雲士當就站在那裡。

在那個年代，提及「風精靈」，人們想到的不是飄逸，而是恐懼。

世人皆知風無常勢，水無常形。但在比斯手中，風不再是輕柔的氣流，而是實質的殺器。他能將無形的風元素極度壓縮，化為比金剛石更堅硬的實體。他的「凝風劍」曾一擊斬斷魔族重裝步兵的黑鐵巨盾，連同後面的岩石城牆一併切開。

他是第二代精靈戰士中，最強，也是最接近神的存在。

但也正因如此，他離死亡最近。

「凡與神兵立誓者，戰力愈近神，命數愈近鬼。」

這是亞爾迪亞大陸上流傳百年的詛咒。神兵賜予了人類對抗魔族的力量，卻也像貪婪的惡魔，不斷吞噬著使用者的壽命與氣運。愈是驚才絕艷的戰士，往往愈早凋零，死於非命，或死於……天滅。

比斯低頭，看著年僅五歲的托蘭度。

孩子的手裡緊緊攥著一把做工粗糙的木劍，那雙碧藍的大眼睛裡，閃爍著對父親的崇拜，還有對那柄掛在父親腰間、被布條層層包裹的「疾風迅鳴劍」的好奇。

比斯的眼神很複雜。那是慈愛，也是悲涼。

他蹲下身，視線與托蘭度齊平。

他的大手撫摸著兒子的頭髮，心中翻湧著那句他準备已久的告誡。那是他用一生戎馬換來的血淚教訓，他想告訴兒子：

『托蘭度，聽著。』

『這世道，強者遭天妒，弱者遭人欺。』

『如果你拿起了劍，就必須成為全亞爾迪亞大陸最強的人，強到足以逆天而行，強到敢於揮劍斬下蒼穹之神！』

『若你做不到那份極致的狂傲，那就把劍扔了。去讀書，去經商，做一個碌碌無為的凡人。遠離戰爭，遠離神兵，遠離這該死的宿命。』

『要麼成神，要麼做塵埃。絕不要做中間那種……隨風飄零的落葉。』

這段話，在比斯的喉嚨裡滾動了無數次，即將衝口而出。

然而，就在他的嘴唇微微開啟的瞬間。

一段更為冰冷的記憶，像毒蛇般鑽進了他的腦海，封住了他的口。

那是出征前夜，帝國大聖堂。

燭火幽暗，將那个女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投射在神像斑駁的臉上。

女祭師，摩米亞．弗卓。

她是帝國最神秘的預言者，據說她的雙眼能看穿命運的迷霧，直視殘酷的未來。

『比斯大人，』摩米亞的聲音沙啞而空靈，彷彿來自另一個世界，『您是在為令郎的未來擔憂嗎？』

比斯當時沒有說話，只是沉默地點頭。

摩米亞轉過身，那雙沒有瞳孔的銀白色眼睛盯著比斯，或者說，盯著比斯身後的虛空。

『不必費心為他鋪路了。』

『我在星辰的軌跡中看過這孩子的命運。他不是風，他是……』

摩米亞的聲音低了下去，說出了一個讓這位最強風精靈戰士都感到脊背發涼的預言。

『……』

回憶戛然而止。

庭院中。

比斯看著眼前懵懂的托蘭度，原本堅定的眼神，動搖了。

如果命運早已註定，如果那預言是真的，那麼他現在讓兒子「棄武從文」，豈不是一個蒼白無力的笑話？又或者，逼他去「挑戰諸神」，是否只是加速了那個悲劇的降臨？

話語卡在喉嚨裡，像吞下了一塊燒紅的炭。

欲言，又止。

最終，比斯什麼也沒說出那番豪言壯語。

他只是深深地嘆了一口氣，那口氣彷彿吹散了庭院中凝滯的落葉。

「父親？」小托蘭度歪著頭，不解地看著父親奇怪的表情。

比斯苦澀地笑了笑，收回了按在兒子頭頂的手。他站起身，重新變回了那個如山嶽般高大的背影。

「托蘭度。」

「是，父親。」

「活著。」比斯背對著他，聲音輕得像一陣風，「用你喜歡的方式……隨風而行吧。」

說完，比斯邁開腳步，大步向門外走去。

風衣獵獵作響，他沒有再回頭。

小托蘭度並不知道，這就是父親留給他的最後一句話。既不是成神的期許，也不是平凡的叮囑，而是一句充滿了無奈與放任的——隨風而行。

而在那之後不久，前線便傳來了噩耗。

最強的風精靈戰士，在與魔族大元帥的決戰中，引發了超越極限的力量，最終連同半個戰場，一同化為了虛無。

有人說是魔族太強，有人說是神兵反噬。

只有昏迷中的托蘭度，在夢境的盡頭，似乎聽到了那天父親沒有說出口的後半句話，以及女祭師摩米亞那句令人戰慄的預言回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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