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真覺得,自己待的公司,可能不是一間公司,而是一個位於異次元裂縫的神秘結界。在這個結界裡,時間不是流動的,是可以被編輯的。
公司牆上那個時鐘,就是這個結界的總開關。它的指針撥動的不是時間,是老闆的心情。
她剛進公司時,勞動契約上白紙黑字地寫著:上班時間八點到五點。但很快地,她就發現結界的秘密。因為公司裡有幾個同事總是習慣性遲到,老闆不知道哪來的靈感,不去處理遲到的人,而是去處理時間。
他讓人資動了那個鐘,把它往後撥幾分鐘。
於是,一個名叫「公司時間」的平行宇宙,就此誕生。
林真起先沒理會。她的人生,是跟著台鐵的時刻表在跑,不是跟著老闆的喜怒哀樂在轉。這點,面試時公司也知道。所以每天下午,當她手機和電腦上的數字,精準地跳到五點時,她就關機、背包、走人。她像一個活在真實世界裡的正常人,穿越在一群被時間魔法催眠的夢遊者之間。
直到上禮拜,結界升級了。
老闆嫌魔法的力道不夠,再次對那個鐘伸出魔爪。早上八點,窗外陽光普照,林真的手機敬業地跳出打卡通知,但公司那個鐘,指針還懶洋洋地停在七點四十。
時間,被硬生生偷走二十分鐘。
更荒謬的是,這個魔法,還是針對性施放的。老闆袒護的同事,可以踩著現實的點姍姍來遲;但其他像林真這樣的凡人,手機時間八點整沒出現在座位上,就會被視為大逆不道。
上班以現實為準,下班以結界為準。這套雙重標準,就像是一面繡著「公平公正」的錦旗,翻過來背面,卻是用髒話繡成,密密麻麻的「階級特權」。
公司沒有發任何公告,這一切,都像一場心照不宣的集體夢遊。
林真決定繼續當那個唯一清醒的人。她的契約,就是她的護身符。五點一到,她照樣離開。
那之後的某一天,她就被召喚進小房間。
人資坐在她對面,臉上掛著一副「我很懂妳但妳真的太不懂事了」的表情。
「小真啊,」人資開口了,語氣像在安撫一隻炸毛的貓,「我知道妳很守時,但公司是一個團體,大家都是聽鐘聲才下班的。妳這樣每天時間一到就走,會讓其他同事覺得妳在耍大牌,不合群。」
林真看著她,覺得自己好像在跟一個一本正經解釋「地球是平的」的人對話。
「可是,」林真平靜地說,「我的合約上,下班時間就是五點。而且我需要趕火車,這點當初也提過了。」
「我知道,我知道妳的困難,」人資的語氣更溫柔了,像在包裹一顆劇毒的糖,「但規定就是規定。妳要學著融入公司,而不是讓公司來配合妳,對吧?」
林真沒有再說話了。
她看著人資那張掛著標準微笑的臉,突然懂了。在這個結界裡,邏輯是沒有用的,契約是沒有用的。牆上那個時鐘,根本不是計時器。
它是一頭獸。一頭靠著吞食員工的時間和權益,來餵養公司權力的,沉默的野獸。
而今天,牠終於對她,張開了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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