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身後終於聽不見「等一下」、「別跑」等噪音,我重回河畔步道,歇息一下。方才肯定是演奏團租了場地,我這慣犯卻又霸佔,才惹來警察驅趕。
我扭傷了左腿,踏著踉蹌的步伐,好不容易才坐到長椅上。再三確認沒有追兵後,我隨性地扔下裝備,從緊身衣的暗格掏出蛋殼狀的暖手器打量。我現在的窘境像《賣火柴的小女孩》嗎?當點燃眼前唯一帶來溫暖的物件,便隨幸福的人海亡逝。
我的心累透,劇烈運動後的體溫開始降溫,於是啟動暖手器,卻沒有反應。
我真是個笨蛋!它已好久沒充電。
未幾,某樣水分在我的掌心融化,起先以為是我沒出息的眼淚。
我怔忡地仰首,摘下頭套,任由亂蓬蓬的頭髮沾溼。
漫天都是雪粉,在不孤寂的夜空中紛紛揚揚。這場雪來得正好,將平安夜的濃度昇華。戎橋上簇擁的人群如合唱般的一同倒數,三、二、一……
耳熟的《We Wish You A Merry Christmas》旋律在道頓堀上縈繞不絕。
對面河傍上的巨大看板和招牌切換為斑斕的光圈,「メリークリスマス」的字句躍入眼簾,一束束氣球狀若斷線風箏,飄往夜空。
我打量太左衛門橋,又遠眺戎橋,找到眷屬的人統統各自擁抱,流露甜膩的歡顏。驟然,我的瞳仁亮出她的倩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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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刻在香港的妳……也正被那男人摟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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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錯,她早已在別人的臂彎裡。
我感到眼眶很腫,鼻子很酸,悄然襲來的傷感令我很睏。孤伶伶的小人物一直呆望夜空,思潮洶湧,心想:「我閉上眼後,會不會變成那些斷線風箏,被大氣層擠破,化為烏有,直飛天國?」可我不像賣火柴的小女孩,會被後世記住。
意識漸漸打轉,破涕為笑,我如獲解脫似的闔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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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erry Christmas……」
聖誕節盛大地降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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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間一切祝福都倍感揪心。待人群散去,我才踏著跛步回到橋上,足跡印過之處的霓虹、路牌燈逐一熄滅,恍如在幸災樂禍。雪沉澱了,我和她的關係亦落定。
雪也融化了,淚胎在眼角漫過,我連連打噴嚏,鼻尖又乾又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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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波區一帶有全黑的怪人出沒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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居酒屋的門牌下有人熱吻,我欲分神,打開YouTube劈頭就見到標題黨發功。
那是剪輯目擊者的短片,整合成十分鐘的實錄。片中怪人正是我,內容隻字不提我彈奏的歌有何深意。世界大概沆瀣一氣,沒有包裝、沒有認證的人,就沒權利為藝術發聲,所思所想也沒人細啄,音樂或寫作也逃不出這毒咒。9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gaJfPZlcZ
風再刮起,不容我悵惘,腦袋如受千把刀切割。誰知視線一抬,肩頭撞上爛醉的日本男子。我和他皆挪後一步,腳傷令我失足摔在冰冷的地。醉漢氣結,向身旁五個醉醺醺的夥伴撂話。「貴様!」、「なんだよ、この変なやつや」、「ごちゃごちゃうるせえ」、「さっさとぶっ飛ばすよ」、「死ね」。醉漢沖昏理性,向我的左臉揮拳。
臉頰的痛未及綻開,我震怒,朝他腹部還擊。一輪毆鬥後,寡不敵眾的我被人踢倒,他們猛地在笑,著魔似的不住地踢,我抱住頭和後頸,如麵包蟲蜷縮身體,悶哼不斷。
這點痛楚遠比不上她,及從前的霸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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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已停,醉漢們已走。我倒臥在行人道,望向虛空,意識一刻間黑糊糊,感官極力地接收外界的訊息時,兩位巡警走來,彎下身子盯我。我聽覺開始失靈,不知對話內容,他們從我隨行物品中搜索,當一塊破布躍入眼簾時,他們被嚇倒。
破布上由乾掉的血跡寫著「我什麼也沒有了,要生要死,悉隨尊便」的中文字樣。
巡警不知所措,先是爭拗,後又研究一番,最終向我嘀咕了什麼便揚長而去。
無名的聖誕老人,沒能履行天職,凋零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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