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過後,「寂光」內的氛圍彷彿進入了一種心照不宣的微妙階段。墨星海依舊每日報到,帶來新鮮的食材,或是幾本他覺得她可能會感興趣的、關於稀有香料或古老食譜的書籍。他不再僅僅是「陪吃」,更像是一種無聲的、浸潤式的陪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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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夜雪的身體在營養師和陳醫生的指導下,以及墨星海持之以恆的「監督」下,以一種緩慢但確切的速度好轉。雖然體重增長依舊不顯著,但臉上那層揮之不去的虛弱蒼白減退了許多,偶爾在專注做事時,臉頰會透出淺淡的、健康的粉色。她不再需要輪椅,能夠在工作室內自如地走動,甚至開始重新觸碰那些閒置已久的甜品製作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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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晚上,墨星海帶來了一小籃新鮮的、還帶著枝葉的覆盆子,果實飽滿,顏色深紅近紫,像一顆顆凝聚了陽光的寶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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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莊園裡自己種的,沒用農藥,味道很濃。」他將籃子放在操作檯上,語氣自然得像是在談論天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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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夜雪正在擦拭一個許久未用的銅製小鍋,聞言,目光落在那些覆盆子上。她放下手中的軟布,走過去,拈起一顆,指尖傳來果實微涼而柔軟的觸感。她沒有立刻吃,而是放在鼻尖輕輕嗅了嗅,那清新而帶著獨特酸甜的香氣,讓她沉寂的味蕾似乎甦醒了一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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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星海沒有打擾她,只是靠在吧檯邊,靜靜地看著。他喜歡看她對待食材時這種專注而近乎虔誠的態度,那雙總是清冷的紫色眼眸,只有在面對這些時,才會流露出純粹的、不帶任何防備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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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夜雪將那顆覆盆子放入口中。牙齒輕輕一壓,飽滿的汁液瞬間迸發,極致的酸銳利地劃過味蕾,緊接著,深藏的甜意才緩緩蔓延開來,平衡了那尖銳的刺激,留下滿口的清新餘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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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酸。」她輕聲說,眉頭卻沒有皺起,反而像是仔細品味著這種純粹的酸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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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歡這個酸度嗎?」墨星海問,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他記得她之前的作品,常常巧妙地運用酸味來打破甜膩,營造層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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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夜雪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又拿起一顆覆盆子,目光卻投向了操作檯上那罐他從冰島帶回來的、尚未開封的樺木糖漿。一個模糊的靈感在她腦海中閃過——覆盆子極致的酸,與樺木糖漿那帶著煙燻感的、清冽的甜,會碰撞出怎樣的火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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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向糖漿,打開罐子,用一根細長的銀勺蘸了一點,遞到唇邊嘗了嘗。味道果然很特別,甜得不膩,反而有種空靈的森林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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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裡,完全忘記了身邊還有一個人。她拿起筆,在隨手的草稿紙上快速勾勒著線條,寫下幾個風味搭配的關鍵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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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星海看著她瞬間進入創作狀態的側臉,那專注的神情,微抿的嘴唇,和那雙因為思考而顯得格外明亮的眼眸,心中充滿了難以言喻的滿足感。他沒有出聲,只是默默地走到一旁,開始清洗那籃覆盆子,將它們一顆顆小心地從枝葉上摘下來,放入一個乾淨的玻璃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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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動作很輕,盡量不發出聲響打擾她。陽光早已褪去,工作室裡只有幾盞聚焦的射燈亮著,在他身上投下溫暖的光暈。他高大的身影在安靜的空間裡移動,帶著一種令人安心的穩定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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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夜雪從構思中回過神來時,才發現他已經將所有覆盆子都處理好了,紅寶石般的果實堆疊在玻璃碗裡,像一件完成的藝術品。而他,正拿著一塊乾淨的軟布,擦拭著她剛才隨手放下的銅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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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一種細微的、卻無法忽略的暖流,悄然劃過心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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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總是這樣。不張揚,不刻意,卻總在她需要的時候,用最實際的行動,為她掃清障礙,營造出一個可以讓她安心沉浸於自己世界的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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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她輕聲說,聲音裡帶著一絲幾不可察的柔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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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星海抬起頭,對上她的目光,笑了笑,將擦亮的銅鍋放回原處:「舉手之勞。有靈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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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帝夜雪點了點頭,目光重新落回草稿紙上,語氣裡帶著一絲罕見的、屬於創作者的興奮,「或許……可以試試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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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詳細說明,但他已經從她的眼神中讀懂了一切。他走到她身邊,保持著一個不遠不近、不會讓她感到壓迫的距離,低頭看著她紙上的塗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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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需要我幫忙嗎?」他問,語氣真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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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夜雪猶豫了一下。她的創作過程向來是極度私密的,不容任何人打擾。但此刻,看著他溫和而專注的眼神,那句習慣性的拒絕,竟然有些說不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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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幫我稱一下糖漿的重量嗎?」她最終還是開了口,聲音很輕,像是一個小心翼翼的試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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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星海的眼底瞬間亮了起來,彷彿被賦予了某項重要的使命。「好。」他立刻應道,動作利落地拿起電子秤和那個糖漿罐子,神情認真得像是在進行一項科學實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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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夜雪看著他笨拙卻無比專注地操作著秤具,嘴角不由自主地,極其輕微地向上彎了一下。那是一個轉瞬即逝的、幾乎無法被捕捉的笑容,卻真實地存在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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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黃的燈光下,兩人圍在操作檯旁,一個專注地構思、記錄,一個認真地執行著簡單的指令。沒有過多的言語交流,只有器皿偶爾碰撞的輕響,和彼此輕淺的呼吸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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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中,覆盆子的酸香與樺木糖漿的清甜氣息緩緩交融,編織成一種溫暖而曖昧的氛圍,如同無形的絲線,將兩顆原本遙遠的心,悄悄地、一點一點地,拉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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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無聲的陪伴,勝過千言萬語的告白。暖光,正以一種極其緩慢卻不容抗拒的速度,漸漸染上帝夜雪那片黑白世界的邊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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