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小花枝在唱歌 - 第二章：業力-13

豆漿店老闆娘知道林潔的狀況後，就提議不如轉正職，雖然一樣沒有勞健保，工作時間是早上六點到下午六點，但有三節獎金，一樣月休四天，含全勤月薪三萬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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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潔當然只能答應，口頭上也很感謝雇主給她機會，但她心裡算一下，也知道不划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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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住的這棟鐵皮平房光租金一個月就要一萬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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丈夫出事留職停薪，家裡經濟來源目前只有這份薪水，她還想著是不是去找個小夜班的兼職來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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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潘虎成的精神狀態越來越差，她一直告訴自己，不能倒下，只能靠她撐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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禱告。她更加虔誠與勤奮地禱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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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這個週三，是林潔當正職的第一天，她五點就起床，先是進行了五分鐘的感恩禱告，感謝黃衣耶穌照看他們全家，然後蒸了冷凍包子給丈夫女兒當早餐，並交代潘虎成接送小花枝的時間，以及小花枝的制服位置及一定記得要督促女兒刷牙洗臉跟先上大號後就匆匆出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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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虎成在七點半時叫醒女兒，並且按照妻子交代的流程為女兒做上學前的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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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小花枝吃完早餐後，潘虎成這才發現自己許久都沒體會到帶孩子是多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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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上了口罩遮住面龐正要送小花枝去上學的潘虎成準備騎上摩托車時，才握上油門，他的手就無法克制地發抖，撞到人時的衝擊猛然襲上心頭，強烈的恐懼像是卡住了喉嚨，讓他無法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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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比，你身體不舒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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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到父親臉色發青，額頭冒出冷汗，站在一旁揹著幼稚園書包的小花枝擔心地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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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事，來，快上來，不然要遲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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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虎成硬擠出笑容，並且深呼吸了幾下，強迫發抖的手穩穩握住油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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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送女兒去幼稚園的路上，馬路之喧囂，車流之壅塞，這是潘虎成之前從沒注意過的，馬路居然是如此恐怖之地，每個十字路口都險象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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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花枝注意到父親騎機車非常搖晃，還時不時按煞車讓她好幾次撞到頭，內心雖然有些害怕，但她還是解讀成父親是因為身體不舒服，所以也沒抱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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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完女兒，好不容易回到家的潘虎成覺得全身虛脫，短短一段路就讓他被心理壓力壓得感覺自己快要四分五裂。路上的每一次喇叭聲都像是什麼野獸的嘶吼，讓他每聽一次，身體就縮一次，偏偏尖峰時段的中山北路，喇叭聲可以說是此起彼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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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原本還想著前往熊天岳所住的醫院探望，看看情況，畢竟雖然不是自己的錯，但造成對方受傷是事實，也要表現出誠意，可是他實在覺得出門變得有些困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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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好機車的潘虎成回到家，脫掉口罩軟癱在藤椅上，連日的睡眠不足及壓力讓他腦袋混沌，他反射性的拿起電視遙控打開電視，卻見到了晨間節目上正在討論自己造成的車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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斗大的標題寫著：「行人地獄再現，物流業為搶快撞人不分貴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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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標題讓潘虎成瞬間感到憤怒，那擺明是汙衊，明明自己遵守交通規則，這些電視上的人卻不明事理未審先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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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畫面插入潘虎成夫妻倆在醫院向熊家女兒下跪的畫面，配上的字卡卻是「鱷魚的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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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虎成關掉了電視，並將遙控器摔到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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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只電視，網路也是，他在車禍現場的影片到處流竄，他的臉被做成梗圖，一堆明明就不再現場的酸民指責著他，鍵盤俠個個說他一臉就是酒空，不然就是吸毒，說開卡車的都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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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在乎警方已經公布他的酒測跟尿檢沒問題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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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相被群眾的情緒跟獵巫的心態所淹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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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天，潘虎成幾乎不敢看手機，很少用的臉書也關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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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何今天會落到這步田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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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開始在內心尋找著遷怒的對象，怒氣跟怨恨正在尋找出口，他忽然想起了阿偉，真正要怪，就要怪阿偉請假害他代班，如果那天阿偉沒請假，這些事就不會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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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事發後，明明是罪魁禍首的阿偉卻只傳了條訊息，表達了遺憾與安慰，那些字句平面而死板，看不出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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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虎成越想越氣，整張臉都脹紅，且五官扭曲，用力握緊的拳頭中，指甲刺進了掌心，破了皮的手掌微微滲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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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門鈴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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鈴聲讓潘虎成被憤怒吞噬的情緒暫時退下。他去開了門，原來是郵差，說是有掛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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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封掛號信的寄件人赫然寫著「上善律師事務所」，這顯然是一封律師函，而且用膝蓋想也知道是熊家的律師寄的。潘虎成只覺得一陣頭暈目眩，那封掛號信拿在手中像是有百斤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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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察覺自己內心居然在求著黃衣耶穌的保佑，同時戰戰兢兢地打開信封拿出信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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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面大大的主旨躍入潘虎成的眼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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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代理委任人熊美玲女士因台端駕駛疏失致人重傷，台端之不當行為「應注意而未注意，違反安全駕駛義務」等節，構成刑法過失傷害罪，請速妥處賠償事宜，免生訟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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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文用許多潘虎成不懂的法律術語織羅而成，但賠償費用的項目卻是一目了然，看得他冷汗直流，很顯然熊美玲要他準備好一億是說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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賠償分別有：5000萬醫療費用、1000萬看護費用、3000萬精神賠償與1000萬雜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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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末的幾行字更是讓潘虎成癱軟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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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不於十四日內書面回覆，將循司法途徑追究刑事責任，並請求法院假扣押貴當事人相關財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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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所將協助委託人申請民事賠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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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為最後通知，逾期不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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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法律後果請自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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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虎成趴在地上，忍不住開始哭了起來，絕望感再度襲來，這封律師函彷彿就是真的法官的法槌用力砸在了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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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該怎麼辦？他自問自答著，手中的律師函都已被他捏得皺巴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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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的一切都像是土石流瞬間將他的判斷力與自尊淹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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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時間過了多久，他迷迷濛濛又聽到了父親梁梧任的聲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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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酒吧，喝酒就會快樂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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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他回過神時，人已站在巷口的便利商店裡，面前就是擺放啤酒的冰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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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酒吧，喝酒就會快樂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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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顫抖的手打開冰櫃，隨手拿出一罐不知什麼牌子的啤酒，冰涼的金屬罐質感有種像是觸電帶來的痛覺。他拿著酒低著頭走到櫃檯，掏出零錢結帳，然後便快步衝回家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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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到家，他用背抵著大門，立刻拉開啤酒罐的拉環，大口的灌下啤酒，他需要能逃離這一切的介質，但當那又苦又辣的冰冷液體通過口腔湧入喉嚨時，潘虎成又不自覺的流淚了，他還是活成了父親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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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於從來沒喝過酒，那罐啤酒才喝一半他便開始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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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精帶來了茫然的微醺感，眼前的事物都歪歪斜斜，但內心卻感到又是亢奮又是平靜的兩種極端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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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爸，原來喝酒真的會快樂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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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他將酒一飲而盡倒在地上時，他半睜著眼對虛空笑著說。8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17J9r3IM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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