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這樣的,我想你也了解,發生這種事,公司暫時給你留職停薪,等風波過後,你再回來工作,你表現一直都很好,公司都有看在眼裡,不用擔心,等調查結果出來,然後爭取調解,一億那種開價就是嚇嚇人,你們不用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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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醫院回來後,經理跟著潘虎成及林潔到他們家說是有是要商量,但東拉西扯了一頓後,才終於說出真正的重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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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生了這種事,只是留職停薪其實已經算幸運,潘虎成以沉默代表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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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在江湖混,難免撞到人,主要是你運氣不好,今天撞到了大人物,不然的話,撞到普通人就好處理,這顆湯圓太大,難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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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理繼續說,他並沒有發覺他的一番話讓潘虎成的臉色更加難看,一旁的林潔也是聽得渾身不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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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啦,虎哥,我先走了。」經理起身,潘虎成送他的門外,見到經理的車逐漸遠去,潘虎成默默地轉身,卻不想回屋內,他看著那爬滿整面牆的魚眠藤,難以克制地想起了父親梁梧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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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小時候,全家跟祖母是住在東部的玉里,父親偶爾會帶他去家裡後面的木瓜溪裡抓魚,用的就是這個魚眠藤,這種植物在東部隨處可見,只要把魚眠藤搗碎,將其倒入河中,過不久躲在石頭用裡的溪哥跟苦花還有溪蝦就會一一浮起來,像是睡著,然後看是用手抓或網子撈,每次都可以有豐富的收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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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也是這種植物名字的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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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潘虎成七歲的時候,考慮到再鄉下實在就業困難,經由親戚的介紹,父親就帶著他跟母親到桃園,那個年代有許多東部的部落居民遷徙到桃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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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也是在北上之後,父母之間的關係卻開始惡化,不到一年就離了婚,再婚的母親跑到了台北在西門的歌廳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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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母離婚後,潘虎成便跟著從事車床工的父親繼續住在桃園,也因此目睹了父親最消極與脆弱的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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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時給人溫順印象的父親總是默不作聲地喝著酒,酒醉後卻對著小學的兒子一一細數已經再嫁的前妻的所有不是,怨天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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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毫無意外地,這些不滿進而開始演化成暴力也轉嫁到年幼的潘虎成身上,而且越演越烈,而每次酒醒後父親又總是抱著潘虎成不斷地道歉,訴說著婚姻中的種種是如何地奪魂噬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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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梧任不是真心想揍孩子,只是前妻帶給他太多痛苦跟傷害了,他沒辦法控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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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十歲的潘虎成懵懵懂懂,只知道父親喝酒就會生氣跟不開心然後打他,但父親卻又愛喝酒,還會咒罵母親,接著在第二天又抱著他說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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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怕,沒事的。」父親最後總是這麼說,然後幫他傷口擦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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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這種大起大落難以捉摸的情緒狀態讓年幼的潘虎成不知所措,只帶來狀似恐懼的陰影,那些自溺的呢喃道歉也像是繞著彎的責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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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梧任有次甚至在喝嗨的狀態下抓著潘虎成硬灌他啤酒,嘴裡說著喝了會很快樂,那又苦又澀的液體嗆得潘虎成吐得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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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麼難喝,喝了又會發瘋的東西怎麼可能讓人快樂?潘虎成又是憤怒又是疑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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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之,跟著父親生活的那些日子,從兒童到青少年,對潘虎成來說是真的過得又壓抑且抑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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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到家暴的他寡言而陰鬱,所以在學校也不受歡迎,甚至遭受到嚴重的霸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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運動會時,同學們的父母都會來學校幫孩子加油,只有潘虎成一個人孤零零的在角落,也沒有人要跟他一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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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以,因為父親的死而搬回鄉下跟祖母同住後潘虎成反而真心感到了輕鬆,但卻又讓他產生了以他年紀來說難以掌握的愧疚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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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自己該為父親的死傷心,但他卻無法抑制那種擺脫爛日子束縛的快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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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虎成就算成年後始終滴酒不沾,他潛意識裡盡量讓自己不要父親那樣的人,也像是要證明什麼般不自覺地選擇的工作都跟駕駛有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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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如今,曾經對於父親的死而感到一絲開心的愧疚感似乎化成了實體的詛咒,他這麼的努力勤勤懇懇,最後還是落得跟父親一樣變成了一個肇事者,雖然那老人還沒死,但撞成那樣應該也活不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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究竟是父親的詛咒還是那雙鬼眼的追殺呢?潘虎成也搞不清楚,也許都有,都是冤親債主來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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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父親梁梧任撞死人的細節潘虎成記得不多,但他還記得那年他剛上國中,出事的日期是一九九五年的八月十號,鬼門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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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完晚餐喝了許多酒的梁梧任跟潘虎成說要去找母親談事情,就開著車從八德的租屋處往台北開去,然後到了西門卻在獅子林的路口撞死了一個女人,車禍之嚴重,連自己的命都搭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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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駕撞死人是他父親人生最後的標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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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留下的爛攤子是祖母跟舅公一起收拾的,在那段期間潘虎成的母親也都沒有現身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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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心肝的查某!」祖母總是這樣罵著潘虎成的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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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母說為了怕被父親撞死的女人冤魂來跟血親索債,用了些手段,將潘虎成過繼給舅公的養子,他的姓也就從梁改成了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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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因為祖母的迷信,潘虎成有段時間很怕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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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公,還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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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潔的聲音將潘虎成的思緒從回憶中拉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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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那錯綜複雜的藤蔓發呆的丈夫讓林潔很是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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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現在遭逢巨變,但日子還是要過,林潔在內心盤算著,豆漿店的老闆娘不知能不能讓她多一點班,畢竟經濟上暫時得由自己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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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睡前,她與潘虎成商量,她會看能不能多上班,或在找份兼差,希望丈夫來接女兒上下學,當然,潘虎成也只能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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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這一整天,包含吃完晚餐才要離開的陳以銘都很有默契,沒有打開電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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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花枝雖然不能理解到底家裡發生了什麼事,卻也很清楚感受到父母與哥哥身上散發出來的負面能量。她有些無助,卻不知該如何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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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一周,種種困境化成山崩土石流之勢沖刷淹沒著潘虎成的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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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幾乎夜不能寐,只要閉上眼睛開始有睡意後便會陷入夢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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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中擁有鬼眼的小男孩推著輪椅大吼著衝過來,輪椅上裝著的是老人支離破碎的身體,潘虎成驚慌失措地將方向盤往旁邊打,奮力踩著煞車按著喇叭,但始終還是避不掉迎面而來的輪椅,砰地一聲,海浪的波光之中是粉碎的三葉蟲碎殼與一顆顆看起來像是彈珠的半透明橘色球體飄飄蕩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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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夜夜都在惡夢中掙扎跟驚醒,然後痛哭,為自己的無能為力與挫折而流淚,林潔則總是以行動表示著對丈夫的支持,在伴侶夜夜被噩夢驚醒之際,她安撫著潘虎成,並且誠心地為丈夫代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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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種精神折磨之下,潘虎成的神識終日恍惚,他開始聽到了已死父親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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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聽之中,梁梧任不斷的在潘虎成耳邊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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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酒吧,喝酒就會快樂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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