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小花枝在唱歌 - 第二章：業力-10

林潔接到丈夫潘虎成撞到人的消息時，是在傍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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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下班的她正在全聯買特價的肉品，她的購物籃裡放著兩盒特價的里肌肉片跟青江菜，還有木耳跟太白粉想著晚餐就簡單煮個沙茶燴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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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周兒子來，所以上班時她拜託兒子照顧妹妹，雖然她知道兒子靠得住，但還是每個小時就打一次Line給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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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話時女兒的笑聲聽起來很是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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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週去完教會後，那個鐵齒的丈夫不但開始讀經，還主動說想再上教會，這讓林潔很是欣慰。她也希望讓兒子跟女兒早點認識主，接著讓丈夫跟孩子們都受洗，全家都活在恩典之中，蒙神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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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竟這是第一次正式「全家」一起上教會，絕對值得祝福，林潔也想著，明天讓牧師跟丈夫見一面交流看看，也要讓牧師親眼看看小花枝的表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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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及至此，林潔便為著那可以預見的，被聖光充滿的未來感到喜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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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之所以想著晚餐簡單一點，是因為她打算明天做完禮拜跟丈夫帶著孩子們上館子外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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選得是大都會廣場的薩利亞，雖然是西餐，但也不算貴，一家四口如果有技巧的點餐，可以吃得飽又花得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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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明天的午餐，林潔花了不少時間上網搜尋了薩利亞點餐攻略，也跟丈夫商量過，丈夫說妻子現在也要上班，一周就只剩下周日能全家聚會，這點子很好，還可以順便去老街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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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次全家出遊已經想不起來是何時了，內心的期待感之高超乎林潔自己的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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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她幻想著明天一家人可以多快樂時，手機響起，這通電話直接而粗暴的將她拉入了痛苦且無助的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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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之後的日子，她與丈夫將會逐漸了解，原來人生的低點是可以沒有底的，在那片黑暗中，最可怕的不是無盡的墜落，而是永遠不知道何時會撞到底部摔成一片血肉模糊的過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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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撞到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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丈夫的聲音從聽筒另一端傳來，語氣有些疏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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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時之間，簡簡單單的五個字，林潔卻無法理解，只是無意義地「蛤」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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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出車禍，撞到人了，對方傷得不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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丈夫更加詳細的說明一次，情緒也出來了，語氣帶著哭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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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整句話直戳戳穿過耳膜刺進腦袋，那些字就這麼卡在頭顱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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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明白過來後丈夫在說什麼時，林潔只覺得背後一涼，全身無力，手中的購物籃整個掉在地上，籃子一翻，商品也都在衝擊力之下四散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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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你人沒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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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事，現在要去警察局做筆錄，應該會很晚才回去，晚餐你跟孩子們先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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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哪間警察局，我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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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關係，公司主任跟經理等等也會來，沒事的，是對方衝出來，不會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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丈夫說，但林潔可以聽出那語氣缺乏了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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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我回家，沒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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掛上電話後，她茫然失措的呆立著，她想著丈夫是不是會被判刑，是民事還是刑事？會被羈押嗎？思緒一團亂，就像被毛髮堵塞的排水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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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店員幫她把掉落的商品跟購物籃整理好，交還給她並詢問她是否安好，林潔才回過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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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事沒事，謝謝，不好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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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過購物籃後林潔說，她匆匆結了帳，騎上摩托車回家，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麼煮好晚餐的，也想不起來自己是怎麼回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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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段時間，腦中丈夫那句「等我回家，沒事的。」不斷地迴盪，丈夫的臉也在腦中翻湧，她想像著的是丈夫孤單地在警察局做筆錄的落寞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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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潔很清楚丈夫的工作態度非常謹慎，甚至在行車安全的注意跟執著到有些精神潔癖，所以她肯定不是丈夫的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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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就算錯不在丈夫，但電話中他很明確的是說「撞到人」，而不是出車禍，一般來說，撞到人，開車的還是要負上肇責，這樣是要賠錢嗎？丈夫的公司有保險吧？還是他們得自己拿錢賠受害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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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連串沒有答案的問題就像是無法掌握的未來，讓悲觀的情緒從心靈內部侵蝕著林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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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是最現實的問題，現在出了事，會不會動到存款，會不會影響到生活等等的假設讓林潔進入了自我防護的逃避現實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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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她機械性地準備領著兒子跟女兒做飯前禱告時，女兒的一句話卻瞬間讓她崩潰，無法抑制地大哭了起來，從接到電話到當下積蓄了兩個小時的不安終於潰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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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等爸比嗎？」這是小花枝說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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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讓林潔崩潰的原因之一就是羞恥，她看著女兒那張臉，這才察覺自己是這麼的自私且市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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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出事開始就只想著自己跟家人，卻完全沒想到過被丈夫撞的人，那個「傷得不輕」的人是男是女、是老是少、傷得到底是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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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方也有家人，可能是人父，也是人子，是條活脫脫的生命，但林潔卻直到現在才想起到這件事，她意識到自己的冷血時瞬間眼淚就滑過了臉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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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第一顆淚滴落後，淚腺便被打開，所有的情緒滿溢而出成源源不絕的一整串淚珠，隨著哭泣，內心的痛苦讓林潔發出了哀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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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孩子見到母親沒來由地哭泣，一時之間手足無措，畢竟他們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但還是跟母親產生了共情，紅著眼眶急急忙忙關心著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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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潔花了五分鐘才收拾起情緒，她不想讓孩子們不安，並沒有說發生什麼事，只是安撫了孩子們，說父親要加班，並繼續飯前禱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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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禱告時求著黃衣耶穌保佑丈夫，也保佑傷者，更乞求神能幫助他們全家度過這次風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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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頓飯林潔食之無味地吞下，小花枝與陳以銘第一口便被那燴飯的味道嚇到，由於烹調時便是失神的狀態，林潔搞錯了調味料，忘記加沙茶，把白醋當烏醋，烏醋當醬油往裡面加了一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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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兩個孩子還是默默地硬著頭皮把飯吃完，並且幫忙洗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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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潔早早將兩個孩子哄睡後便在客廳獨自等著丈夫，她試圖打給丈夫，但電話那頭始終無人接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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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打開了電視，而新聞上正播報著知名食品企業，黑熊食品的創辦人被貨車撞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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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聞畫面中插播著現場民眾拍的影片，畫面的搖晃就像是在強調現場的混亂，一臺破損的輪椅躺在馬路上，混亂中有人喊著快叫救護車，而肇事的貨車司機似乎有些恍神的原地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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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打了馬賽克，但林潔一眼便認出那就是丈夫潘虎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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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是即時連線般，林潔的手機瘋狂震動，拿起來一看，少數的朋友跟教友，包括阿美，都發來了影片，並問著影片中的人是不是她丈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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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肇事司機的影片已經在社群流傳，被放到爆系社團了，還沒有打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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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如何回覆的她選擇了已讀不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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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丈夫將近深夜一點才搭著計程車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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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家門一看到妻子，潘虎成便緊緊抱她，林潔也回抱，這一舉動勝過千言萬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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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晌，潘虎成開了口，說了讓林潔困惑不已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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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不是夢，是真的，鬼眼從夢裡追殺過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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