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龍山的濃霧,如同某種擁有生命的實體,不僅吞噬了山巒,也開始悄然浸潤山腳下的城鎮。
最先感受到異樣的是「祿緣小棧」。下午時分,原本明亮的店堂彷彿蒙上了一層看不見的灰紗,光線變得沉滯。幾位熟客不約而同地抱怨著頭暈、胸悶,一種沒來由的煩躁感在空氣中蔓延。
「奇怪,今天這心裡頭,怎麼跟壓了塊石頭似的,沉甸甸的。」一位每天必來讀報的老先生揉著太陽穴,喃喃自語。
王凱聽著客人的議論,又瞥向角落裡臉色愈發蒼白、對著筆電屏幕發呆的汪曉涵,心裡那股不安像藤蔓一樣越纏越緊。他湊到剛從山裡回來、面色凝重的秦長生身邊,低聲道:「長生,不對勁啊。曉涵說她昨晚又夢到被樹藤纏住,喘不過氣……還有這些客人……該不會真被老教授說中了吧?山神爺發怒,波及到我們這兒了?」
秦長生沒有立即回答。他的【百怨瞳】清晰地看到,一絲絲淡薄卻頑固的土灰色氣息,正從門窗的縫隙滲透進來,如同有毒的孢子,影響著店內眾人的心神。這不是直接的攻擊,而是一種環境的污染,一種來自大地深處的悲傷與憤怒的共鳴。
他放下擦拭了一半的咖啡杯,對王凱道:「看著店,我出去一下。」
他繞到小棧後方僻靜的巷子,指尖悄然凝聚神念。識海中,《冥淵箓印》與那條暗金功德清流同時被引動。他沒有嘗試驅散那些無孔不入的山怒氣息——那如同試圖舀乾大海。而是以自身為圓心,將溫潤醇厚的功德清流混合著【鎮靈官】的微薄權能,如同繪製一個無形的陣法,緩緩勾勒出一個將小棧籠罩在內的結界。
過程並不輕鬆,他需要極精細地操控力量,既要抵禦外界氣息的侵蝕,又不能讓結界本身帶有攻擊性驚擾到那股龐大的自然意志。汗水從他額角滑落,當最後一縷能量閉合時,他感到一陣輕微的虛脫。
效果是立竿見影的。
小棧內,那位抱怨胸悶的老先生忽然長舒一口氣,驚訝道:「咦?好像……好像一下子輕鬆多了?」
其他客人也紛紛感覺那股無形的壓迫感消失了,店內的氣氛重新變得舒緩。
王凱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感受著這微妙的變化,看向秦長生背影的眼神充滿了驚疑與更深沉的信任。
汪曉涵從設計圖中抬起頭,揉了揉眼睛,小聲對王凱說:「凱哥,我好像……沒那麼心慌了。」
傍晚時分,林語柔終於回來了。她帶著一身山間的寒氣與疲憊,臉色比汪曉涵好不了多少。濃霧導致信號中斷,他們一行人被困在山腳數小時,直到霧氣稍散才得以脫身。
她徑直走到櫃檯邊,秦長生默默遞上一杯早已準備好的溫熱蜂蜜薑茶。
林語柔雙手捧著杯子,汲取著那點暖意,聲音帶著一絲後怕的顫抖:「長生,山裡……真的很不對勁。那霧來得太快了,還有那聲地底的巨響……李總當時臉都嚇白了。蘇總雖然鎮定,但我看得出來,她也很擔心。」她頓了頓,眼神有些迷茫,「而且,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在霧裡的時候,我總覺得……有什麼東西在看著我們,很不友善……」
她抬頭看向秦長生,那雙總是溫柔堅定的眸子裡,此刻盛滿了困惑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我們開發山林,真的錯了嗎?那棵老槐樹……我們差點就毀了它……」
秦長生看著她蒼白的臉,沒有用空洞的言語安慰。他伸出手,輕輕覆上她冰涼的手背,一股微不可查的溫潤氣息透過接觸,悄然驅散她身上沾染的殘留山戾之氣。
「那不是你的錯。」他的聲音低沉而肯定,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是山,在保護自己。它只是……太痛了。」
「痛?」林語柔喃喃重複,這個字眼讓她心頭一震。
秦長生沒有解釋,只是握著她的手微微緊了緊。
就在這時,王凱拿著手機慌張地跑過來:「語柔,妳手機一直沒信號!剛剛恢復,妳媽打到我這兒來了,說妳弟從下午開始就發低燒,一直說夢話,喊什麼『土埋到脖子了』……這、這是不是也……」
林語柔臉色驟變,猛地站了起來。
秦長生的眼神徹底沉靜下來,如同深不見底的寒潭。
山神的憤怒,已不僅僅是山中的異象。它如同地脈延伸出的無形根鬚,開始纏繞與這片土地相連的生靈,透過夢境、透過氣息,將那份積壓了百年的痛苦與憤怒,清晰地傳遞到了這片它所要庇護,亦或是懲罰的人間。
看著憂心忡忡的林語柔,看著驚魂未定的王凱和汪曉涵,秦長生知道,他不能再等了。
他必須去面對那座憤怒的山,不是為了任務獎勵的【大地血露】,而是為了守護這些被無辜捲入這場自然之怒的、他所在乎的人們。
這場無聲的對話,必須有一個結果。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gRF9tnPHy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