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後,「祿緣小棧」的清晨被王凱一聲慘叫劃破。
「完了完了!曉涵說她最近老是睡不好,夢見自己被藤蔓纏住,去不了設計比賽!」他頂著兩個黑眼圈,抓住剛下樓的秦長生,語氣驚惶,「長生,你說這是不是……那個什麼……『山神爺』搞的鬼?我昨天還笑老教授胡說八道呢!」
秦長生不動聲色地抽回手臂,安撫道:「可能是壓力太大。她那個比賽快到截止日了。」他看向窩在角落沙發裡,臉色有些蒼白、正對著筆電發呆的汪曉涵,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空氣中,確實瀰漫著一絲極淡的、屬於山林的沉鬱氣息,如同梅雨前的低氣壓,正無聲無息地滲透進這方人間煙火。
「但願如此……」王凱嘟囔著,轉身又鑽回廚房,嘴裡念著要給曉涵熬點安神湯。
這時,林語柔從樓上下來,她今天穿著一身利落的卡其色工裝,長髮束起,顯得幹練又帶著幾分野外工作的颯爽。她臉上帶著躍躍欲試的光彩,卻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
「長生,凱哥,我今天要和蘇總,還有度假村的投資方代表,一起去老龍山實地勘察。」她一邊檢查著背包裡的測繪工具和相機,一邊說道,「希望能說服他們,盡量保留那片古樹林。」
秦長生將一杯剛沖好的、熱氣騰騰的拿鐵遞給她,拉花是一棵簡約的樹形。「一切順利。」
林語柔接過杯子,感受到他指尖傳來的溫度和那棵小樹的寓意,心頭一暖,笑容變得更加堅定:「嗯,我會爭取的。」
與此同時,秦長生也背起一個簡單的行囊,對王凱道:「我出去走走,透透氣。」
王凱從廚房探出頭,揮著湯勺:「欸?你去哪?中午回來吃飯嗎?」
「附近隨便逛逛,不用等我。」秦長生擺擺手,身影融入門外逐漸明亮的晨光中。他與林語柔走向了同一個方向,卻踏上了截然不同的路徑。6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2UIS6JiWV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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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龍山腳下,度假村預定地。
林語柔站在那片她視為設計靈魂的百年古樹林前,向身旁一位穿著昂貴休閒裝、大腹便便的投資方代表——李總,以及氣質沉靜的蘇總,闡述她的理念。
「李總,蘇總,請看。這幾棵古樹,樹齡都超過一百五十年,它們不僅是歷史的見證,更是這片山林的『錨點』。我的想法是,將主建築群後移五十米,繞開這片核心區,通過架空的木棧道連接,讓遊客能夠『進入』森林,而不是『征服』森林。這樣既能最大化保留生態,也能創造出獨一無二的體驗……」
李總不耐煩地打斷她,用手比劃著一個推平的動作:「林設計師,你這個想法太理想化了!繞開?知道這五十米土地值多少錢嗎?我們要做的是高端度假村,要的是震撼的視野和便利的設施!幾棵老樹而已,砍掉!把這裡推平,正好可以做一個無邊際泳池和景觀餐廳,那才叫賣點!」
他身後的工頭附和著點頭,手下的幾個工人已經躍躍欲試,將一台小型挖掘機開了過來。
林語柔臉色微白,但仍堅持道:「李總,粗暴的開發會破壞山體的穩定性,也會喪失項目最寶貴的自然韻味!我們可以做環境影響評估……」
「評估什麼?」李總嗤笑一聲,「時間就是金錢!蘇總,您說呢?」他轉向一直沉默觀察的蘇總。
蘇總目光掃過那片蒼勁的古樹林,又看向林語柔因堅持而緊抿的嘴唇,緩緩開口:「語柔的設計,更有長遠價值。」
李總臉色一沉,顯然不滿這個答案。他不再爭辯,直接對工頭揮手:「先從邊上那棵最大的開始清!給林設計師看看什麼叫效率!」
工頭得令,操縱著挖掘機,那冰冷的鋼鐵履帶碾過青草,巨大的機械臂帶著猙獰的液壓聲,朝著一棵枝繁葉茂、需兩人合抱的老槐樹根部挖去——那棵樹,在當地老人的口中,被稱為「山神爺的拐杖」。
「不要!」林語柔驚呼出聲。
幾乎在同一時刻,深入老龍山腹地的秦長生,正停駐在一條溪流邊。
溪水原本應是清澈見底,此刻卻泛著一層不自然的渾濁,散發著淡淡的土腥和……某種腐敗的氣息。【百怨瞳】下,他看到的不是污穢,而是整條溪流「生命力」的流逝,如同人體血管中流淌著敗血。
他蹲下身,指尖輕輕觸碰冰涼的溪水。
瞬間,一股龐雜而痛苦的信息流如同洪水般衝擊他的感官——
森林被砍伐的撕裂感……礦脈被掏空的虛弱感……水源被毒害的窒息感……
這不是單一的怨念,而是整片山林、這片土地積累了不知多少歲月的集體創傷與沉疴憤怒。
他猛地抬頭,望向山谷外的方向,彷彿穿透了層層疊疊的樹木,看到了那台正要揮向古樹的挖掘機。
也就在挖掘機的剷斗即將觸及老槐樹根系的剎那——
「轟隆——!」
一聲沉悶的、彷彿來自地底深處的巨響撼動了山巒!
不是雷聲,卻比雷聲更厚重,帶著無盡的悲憤與警告。
挖掘機猛地熄火,儀表盤亂閃。在場所有人,包括李總在內,都感到腳下的大地微微一顫,一股莫名的寒意從脊椎骨竄上。
緊接著,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濃密的白霧從山林深處瘋狂湧出,如同奔流的潮水,迅速吞噬了山峰、樹木,朝著他們所在的山腳瀰漫而來。前後不過幾分鐘,能見度驟降至不足五米。
「怎……怎麼回事?」李總臉色發白,剛才的囂張氣焰蕩然無存。
工人們驚慌地聚攏在一起。
蘇總鎮定地指揮:「所有人不要亂走,原地等待!」
林語柔扶住身邊一棵小樹穩住身形,心臟怦怦直跳。她抬頭望向那棵倖免於難的老槐樹,在翻滾的霧氣中,它蒼老的枝幹彷彿變得無比猙獰,又像是在無聲地哭泣。
她忽然想起秦長生那雙過於平靜的眼睛,和他那句看似隨意的「出去走走」。
而在濃霧深處的山中,秦長生獨立於一片驟然死寂的林地裡,耳邊迴盪著那聲地脈的咆哮。
他緩緩閉上眼,低聲自語,聲音淹沒在洶湧的霧氣中:
「聽見了嗎……這就是山的回答。」6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w7u7NJY5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