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下的南寧市,霓虹閃爍,車水馬龍。秦長生行走在燈火闌珊的舊城區,與周圍的喧囂格格不入。他穿著一件普通的連帽外套,身形融入人流,唯有那雙在陰影處偶爾掠過一絲幽光的深邃眼眸,顯露出他的不凡。
《冥淵箓印》傳來的新任務指向明確——一片即將被拆遷、充滿民國風情的舊式里弄。任務標記並非強烈的怨毒或暴虐,而是一種綿長、淒婉,如同梅雨季節永遠晾不乾的憂傷,其中核心,是一縷揮之不去的、極致的「愛」與隨之衍生的「絕望」。
「鬼新娘……」秦長生低語,感受著空氣中那幾乎微不可察,卻又頑固存在的陰冷氣息。這與之前處理的「集體悲苦」或純粹的「憎恨」截然不同,更像是一首被時光遺忘的、走了調的哀歌。
他沒有直接闖入目標所在的廢棄宅院,而是如同一個真正的調查者,繞著里弄外圍緩步行走。【百怨瞳】在功德清流的溫養下,已無需刻意激發,日常視界便能看到常人不可見的能量流動。在他的視野中,那片廢墟上空,繚繞著一層淡粉與深灰交織的霧氣,那是情執與絕望混合的顏色,美麗而詭異。
「老闆,來碗雲吞麵。」他在里弄口一個即將收攤的老麵攤坐下,對滿頭白髮的老闆說道。
老闆應了一聲,手腳麻利地煮起麵來。秦長生狀似無意地閒聊:「阿伯,這片老房子聽說要拆了,真可惜。裡面那棟最舊的,好像很有故事的樣子?」
老闆抬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攪動著鍋裡的雲吞,嘆了口氣:「後生仔,打聽那兒做什麼?那地方……不乾淨的。」他壓低聲音,「老一輩都說,裡面住著個等相公回來的新娘子,等了快一百年嘍……半夜有時候,還能聽到女人唱戲的聲音,唉,作孽啊……」
「等了百年?」秦長生適時露出好奇的神情。
「聽我爺爺說,民國時候,那是個大戶人家小姐,愛上個戲班子裡的窮小子,家裡死活不同意。兩人約好私奔,結果那晚小姐在後院等到天亮,戲班子都走了,那小子也沒來……後來才聽說,那小子是被班主賣去南洋了,根本就是騙她的!」老闆搖著頭,將熱氣騰騰的麵端到秦長生面前,「那小姐沒多久就病死了,死的時候還穿著新娘的嫁衣……從那以後,那宅子就怪事不斷。」
「謝謝阿伯。」秦長生點點頭,心中已有了計較。並非單純的負心,還夾雜著欺騙與背叛,難怪執念如此之深。
吃完麵,他放下錢,起身走向那片被夜色與傳說籠罩的廢墟。
推開早已腐朽的木門,一股陳舊的黴味混合著某種冰冷的脂粉香氣撲面而來。院子裡雜草叢生,月光透過破敗的窗欞,照亮了廳堂內殘留的、依稀可辨的昔日奢華。斑駁的牆壁上,還貼著早已褪色的「囍」字殘片。
【百怨瞳】微微聚焦,視界中的粉灰色霧氣更加濃郁了。它們如同擁有生命般,從宅院的各個角落滲出,最終匯聚向二樓一個特定的房間。
秦長生腳步無聲,踏上吱呀作響的木質樓梯。越是靠近那個房間,空氣中的哀怨之氣就越重,耳邊甚至開始出現若有若無的、幽咽的崑曲唱腔,唱的正是《牡丹亭》中的「尋夢」一折。
「原來奼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
聲音淒婉動人,卻帶著一股直透靈魂的寒意。
他停在房門外,沒有立刻進入。神識如同無形的觸鬚,悄然探入。【冥骨丹】帶來的靈魂強化,讓他對這種精神層面的感知更加敏銳和精準。他「看」到了房間內的景象——一個穿著大紅嫁衣、蓋著紅蓋頭的女子身影,靜靜地坐在梳妝台前,背影單薄而寂寥。她周身縈繞著濃得化不開的哀傷與等待,那強烈的執念,幾乎將這個房間固化成了百年前的那個夜晚。
這就是目標,「鬼新娘」。她的能量強度並不驚人,但那份執念的「質」卻極高,如同經過百年陳釀,醇厚而頑固。
秦長生沉吟片刻,沒有選擇暴力破門,而是輕輕敲了敲房門。
「咚、咚、咚。」
裡面的唱腔戛然而止。
一陣令人窒息的寂靜後,一個幽幽的女聲傳來,帶著一絲困惑與不易察覺的期待:「……是……郎君回來了嗎?」
秦長生深吸一口氣,推門而入。
房間內,時光彷彿凝固。梳妝台上的西洋鏡蒙著厚厚灰塵,卻詭異地映照出新娘清晰的身影。她依舊背對著他,紅蓋頭微微晃動。
「我不是你的郎君。」秦長生聲音平靜,開門見山。
那新娘的身影劇烈地波動了一下,房間內的溫度驟降,哀傷瞬間轉為尖銳的怨氣:「你是誰?!為何擾我清靜?!出去!」
強大的精神衝擊如同冰錐,刺向秦長生的識海。若是以前,他少不得要運起【魂甲術】嚴陣以待。但此刻,那層由功德清流加持過的靈魂壁壘只是微微一蕩,便將這股衝擊化解於無形。魂甲術的防禦力依舊,卻不再有僵化遲滯之感。
「我是一名路客,聽聞了你的故事。」秦長生不退反進,目光掃過梳妝台上一個早已乾涸的胭脂盒,「你在等他,等了很久。」
「與你何干!」鬼新娘的聲音變得尖利,房間內的家具開始微微震動,彷彿有什麼東西要破土而出。「他會回來的!他答應過我!」
「他不會回來了。」秦長生直視著她那因能量激盪而微微飄起的紅蓋頭,語氣依舊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他騙了你。當晚,他就被班主賣去了南洋,從未想過要帶你走。」
「胡說!你胡說!」鬼新娘猛地轉過身來!
紅蓋頭無風自動,掀起一角,露出其下並非血肉之軀,而是一張蒼白、精緻卻毫無生氣的臉,雙眼空洞,流淌著兩行血淚。「你騙我!你是來拆散我們的!」
淒厲的尖叫聲中,房間內的陰氣徹底沸騰!梳妝鏡砰然碎裂,無數碎片如同利刃般射向秦長生!與此同時,地面湧出漆黑的髮絲,如同活物般纏向他的雙腳!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攻擊,秦長生眼神一凝,卻不見慌亂。
【縛魂絲】!
心念一動,六根半透明的絲線自他袖中激射而出,並非攻擊鬼新娘本體,而是如同靈蛇般在空中交織穿梭,精準地將那些激射而來的鏡片碎片一一點落、彈開!動作行雲流水,展現出對新力量如臂使指的掌控力。剩下的二十四根絲線則在他周身盤旋,形成一道疏而不漏的防護網,將那些試圖纏繞的髮絲盡數擋在外面。
他沒有使用更暴力的手段,因為【百怨瞳】清晰地告訴他,鬼新娘的核心並非殺意,而是被戳破真相後的痛苦與不敢置信。
「我沒有騙你。」秦長生站在原地,任由周圍能量狂嘯,聲音穿透怨氣的屏障,清晰地傳入對方意識,「百年的等待,是一場騙局。你的深情,付諸東流。」
「不——!!」
鬼新娘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哀嚎,周身紅光爆閃,嫁衣如同被鮮血浸透,恐怖的怨氣如同浪潮般向秦長生拍來!這一次,不再是試探,而是蘊含了百年積累的所有絕望與憤怒!
秦長生深吸一口氣,知道最關鍵的時刻來了。他需要先「說服」這股狂暴的能量,才能進行下一步。
他雙腳微微錯開,體內通冥竅丹的效果全力運轉,與冥淵的共鳴通道大開,但他引導的並非吞噬,而是……接納。
他要用自己強化後的神魂,先硬扛下這第一波最猛烈的衝擊,讓她將累積百年的痛苦,徹底宣洩出來。
白金色的功德清流在靈魂深處靜靜流淌,如同最堅固的堤壩,讓他擁有直面這情感海嘯的底氣。
浪潮,洶湧而至。7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wAWxD4hFx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