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果河口,薑城主城樓之上,凜冽的冬風呼呼作響。
「俗話說,天有不測風雲,何況這無拘無束的北風呢?」
艾琳舉槍指著門柱燈,悠然念了一句。不知道這傢伙是從哪本墊柴火的詩集裡,撿來的破詩句。
「嗯,今年冬天的風特別大,出點小意外也是難免的,想必睿智的貴人們也能理解的。」露沙煞有其事地點點頭。
她轉過身,按捺住輕快的腳步,重新走回室內。她看見羅斯提倚在窗邊,正說著隔壁岩焦城城主的丟臉軼事,引得眾人一陣大笑。
「他老婆跟個馬伕跑了?哈哈哈……看他下次宴會上還敢炫耀!」
北風從打開的窗戶吹入,窗簾翻飛,羅斯提一邊說笑,一邊動作優雅地抬手按住,髮絲在風中飛舞,顯得姿態格外瀟灑。
「出了那檔事,上次的生意自然沒說成囉!」羅斯提看見露沙走進來,一邊走回座位,嘴上仍聊著:「不過從岩焦城回來時,看到他們已經全面改換照明晶石,我想一樣在河谷下風處,薑城想必也深受煙氣問題所苦,所以才冒昧前來……」
諸位大人們隨著他的腳步,也走回了桌邊,一邊繼續閒聊,臉上滿是對隔壁鄰居的嘲諷。
「不過聽您這麼一說,薑城市中心的玻璃燈盞,竟是舊帝國全盛時期燒製的?」羅斯提一臉驚訝道。
「是啊,那可是玻璃工藝的巔峰之作,和岩焦城那四面漏風的破爛玩意可不同。」行政官自豪地說。
「確實如此。」羅斯提讚嘆地附和,但接著他話鋒一轉,「不過這幾年的北風可不尋常,一年比一年強了。大概是北方山脈在戰爭中被炸過後,年年都在山崩,越來越矮,也就擋不住風了。」
露沙搭腔道:「嗯,而且自從去年開始,隔壁的岩焦城採用了導風晶石,風勢就都往這裡集中了,今年冬天看來會是個挑戰。」
隔壁鄰居把風擋開了,這裡自然成了個漏斗。
「唉,這不是禍水東引嗎?也自私了點吧!」羅斯提佯裝不平地說。
窗外風聲愈烈,呼呼作響,彷彿在呼應露沙的話。桌上的紙張被吹起,眾人連忙伸手壓住,表情開始有些不安。
「你說岩焦城用了導風晶石……」城主猶疑地問。
「是啊!不過那也是他們的建築工藝不如貴城,所以才急著解決強風的問題。您應該是不需要為此煩惱的。」
羅斯提開始收拾桌上的圖紙,露沙也整理起散落的展示品,但她刻意留下燈架上的照明晶石,使室內依舊籠罩在一片柔和光暈中。
「嗡……」空中的低鳴再次響起,像雲湧動的聲音,露沙屏住了呼吸。
轟地一聲,一陣狂烈的北風從大開的窗戶灌入,窗簾被掀到空中,啪啦作響,幾乎要打到天花板。圓桌上的紙張被風吹起,凌亂地飛舞,羽毛筆紛紛滾落地面,眾人手忙腳亂地彎腰拾起。
風勢一時不止,露沙聽到窗外傳來叮叮噹噹的聲音,似乎是玻璃敲擊著金屬,在場的人顯然也聽到了那陣異響,紛紛狐疑地抬起頭。
「嚓啷啷啷!」
在狂風中,一連串清脆的撞擊聲傳來,窗外燈影劇烈搖曳,宛如預告一般。緊接著,刺鼻的黑煙湧入室內,燃燒不完全的赤煤細粒在空氣中飄散,嗆得人眼冒淚花、喉嚨發癢。
露沙和羅斯提早有提防,默默退後一步,摀住口鼻。而桌邊的大人們猝不及防,在濃煙中咳得死去活來。
露沙看到行政官正試圖走去關窗,但他的眼鏡上滿是煙塵,一時看不清路,跌了一大跤。夫人尖叫,大力揮著手,怕煙灰落在她完美的髮髻上,但她似乎沒注意到自己兩頰都已燻黑,像是塗了甚麼離經叛道的新頰彩。
而城主已經蹲在地上,痛苦地抱著他的大肚腩。露沙研判,他大概咳到肚子抽筋了。
在一片烏煙瘴氣中,燈架上的照明晶石仍散發著穩定的橙光,像過了倒楣的一天後,終於在家中看見的溫暖爐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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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了?」
街道盡頭,兩個等待已久的人影從長椅上站起,在朦朧夜色中向他們走來。前方的女子踏入街燈的光暈中,她清亮的棕眼裡帶著一點揶揄,一頭紅髮此時綁了起來,不再隨風飛舞,只有髮梢在腰際輕輕擺動。
「訂下初約了。」露沙對艾琳比了個勝利手勢,「就等後天伊安跟行政官議價,就能正式簽約了。」
羅斯提一邊走一邊伸懶腰,散漫地說:「總算是拿下了,光這陣子我跟夫人喝的下午茶,已經花掉我一個月的薪水了。」他打了個大哈欠道:「希望可以報公帳。」
「我不覺得伊安會同意。」艾琳嘲笑道:「考慮到夫人原本是邀你去她家別墅的,是你自己說要在外面的咖啡廳。」
「如果真的進她家別墅,我恐怕會被生吃入腹的。」羅斯提認真地說:「然後等到我被城主抓起來砍頭的那天,你們倒是可以報我殉公。」
「不會啦!這算交際費,伊安會核准吧,這個案子羅斯提算大功臣耶!」一顆頂著亂翹褐髮的腦袋,小心翼翼地從艾琳身後探出,語帶討好地說。艾琳不耐煩地把他拉出來,而後者心虛地瞥了眼前的兩人一眼。
「說到功勞啊,雷里。」露沙一把火又升了上來,她瞇起眼,露出危險的微笑:「不簡單啊!叫你改個變色術式都能出錯,讓我在眾目睽睽之下大變把戲,如果我當場被簽約成宮廷小丑,你算大功一件啊!」
「我、我昨天改完術式有測過啊……」雷里小聲辯解道。
「喔?那你有把晶石重新啟動後再測嗎?」露沙看到雷里臉色一白,就知道她猜對了。「我有沒有跟你說過,新式的蝕刻紋會保留上一個狀態?你沒重啟就測試,有、個、鳥、用?」
「露沙,我知道錯了!」雷里連連道歉,大聲求饒:「下次不會再犯了!你不要告訴伊安!拜託了!」
「談燃燒晶石那次也這樣!害我當場用火柴點火!下次你是要我噴火嗎?我如果不跟伊安講……」
「跟我講甚麼?」沉穩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露沙回過頭,看見他們的隊長緩步走來。淺灰的長髮整齊地紮在背後,一絲不苟的衣飾和身後亂糟糟的市容格格不入。伊安在他們面前站定,修長的手指仍撫著腰間繫著的透明晶石,他看向露沙,鏡片下那雙淡色眼眸銳利如刃。
「老大,簽下初約了。」羅斯提立刻轉移話題,「我們幫你和行政官約後天下午談議價,你可以嗎?」
「可以啊,就下午吧。」伊安淡淡點頭,然後他再次向露沙問道:「你要說什麼?」
這時露沙有點猶豫了,她原本沒打算告狀的。因為他們最後一刻才發現,出貨部把控制晶石搞錯了,送成沒有預設術式的那種。雷里熬了整整三個晚上,才把十幾條基礎術式編寫進去,現在兩眼都是黑眼圈。她氣歸氣,但也知道這個情有可原。
「說、說那個……」露沙有點結巴道:「今天聽城主提到,他們市中心的燈盞都有百年歷史了,我們弄那一招,算不算破壞帝國古蹟啊?在考慮要不要跟你說一聲。」
「古蹟?別聽他們瞎扯了。」伊安冷淡道:「帝國時期,薑城還是一片菸草田呢,哪來的百年古蹟。」
「老大就是博學!」雷里感激地看了露沙一眼,接著奉承道:「而且你訂今天開會,真是神機妙算!今天大概是這個月北風最強的一天了,用導風那招剛剛好!」
「用氣象晶石就能測出來了。」伊安冷靜回應道:「多虧賽拉那組人在岩焦城給的消息,下次回總部得請他們吃個飯。」
「好了,案子順利談下來,辛苦各位了。我請大家吃一頓吧。」
「太棒了!」
眾人齊聲歡呼,開心地往餐廳走,露沙心裡盤算著,待會要點甚麼貴東西。
伊安在身後叫住了羅斯提,說道:「你把這幾週的下午茶錢算一算,寫張單子給我。我知道你在艾蜜莉夫人面前,不好當場叫店員開收據。」他瞥了他一眼道:「我有名目幫你請錢,但金額不要太誇張了。」
羅斯提連忙指天發誓,絕對實報實銷。伊安沒理他,只是轉向了走在最後面、還是一臉心虛的雷里,他心驚膽戰地回望伊安。
「你……」伊安頓了一下,雷里吞了口口水。「明天的議價前會議,你不用參加了,跟你也沒甚麼太大關係,你睡到自然醒吧。」
「謝謝老大!」
雷里帶著誇張哭腔的聲音傳來,露沙忍不住好笑。清涼的夜風吹散了一下午在城堡裡的鬱悶氣,她感到心頭一陣輕鬆。
她已經想好了,晚上要點那個最貴的香料烤乳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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