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向晚，夕陽灑在薑城成片雜亂的屋頂，瓦片上的烏黑焦痕和斑駁的油漆印，反射著黯淡的紅光，像被揍得鼻青臉腫的倒楣鬼。
不僅鼻青臉腫，還缺顆牙。
南面貧民窟的屋頂，在十幾年前的戰爭中被炸掉一片，之後就這麼擺著。反正住在裡頭的人沒錢修，而外面的人則沒興趣管。
隨著光線暗下來，大街小巷的燃氣燈逐漸亮起，光芒搖曳，劣質煤粉在老舊的燈盞裡燃燒，飄出氣味難聞的黑煙。剛剛進入了冬季，北風呼嘯，煙味更是散得滿街都是，過往行人有的摀住了鼻子，有的則咳個不停。
而靠近市中心的燈盞，光線穩定，煙氣淡薄。尤其是環繞著主城的街燈，玻璃燈罩反射著光芒，亮閃閃得像上一秒才擦過。
「諸位大人啊！貴城一旦改用我們商會的照明晶石，明度會是現在燃氣燈的兩倍，薑城將成為諸城中最閃亮的一顆明星！」
主城頂層的圓形廳裡，一頭烏黑頭髮的年輕男子站在圓桌前，笑容明亮，對著一整桌的人口沫橫飛，試圖抓住席間貴人的目光。
但坐在斜對面的行政官，一臉心不在焉，正在無聊地翻弄桌上的架構圖，而主座上的城主，更是毫不掩飾地打了個大哈欠。只有他身邊的城主夫人，托著下巴，一臉沉醉地盯著男子俊俏的面容。
露沙坐在旁邊，心裡越來越焦急。今天已經是最後一場提案會議了，這還是羅斯提靠他那張臉和花言巧語，硬跟夫人哄來的機會。如果沒有趁勢拿下這個案子，今年度就沒機會了。她一想到整座城的燃氣燈換成照明晶石，那白花花的銀幣，就忍不住喉嚨發熱、坐立難安。
露沙瞥了站在身旁的羅斯提一眼，雖然他依舊笑容鎮定，但從桌下搓著衣角的手來看，他也開始緊張起來了。
「……我們將告別赤煤燃燒不完全的問題，貴城的人民將不再受煙氣所苦！」
羅斯提激昂地訴說著願景，但城主眼皮低垂，頭已經逐漸朝一邊偏去，打起盹來，連城主夫人的眼神都迷茫了起來。
「……不僅如此，更能大大改善薑城的空氣汙染問題……」
完了，開始打呼了。
露沙緊抓著桌上的展示用晶石，低頭輕輕翻動簡報。明度和穩定度都說了，煙氣問題也提了，還有甚麼賣點……
「只要使用控制晶石，相應地區的照明晶石就會亮起，不再需要派人點燈，可以大幅減少人力成本……」
一聽到降低成本，桌邊的行政官眼睛一亮，在椅子上坐直了。羅斯提見命中了關鍵，趕忙加了一句：「粗估下來，一年能省下五百銀龍幣。」
這話一出，連城主都醒了，夫人則興奮地傾身向他說了些話。露沙依稀聽到什麼「舞廳翻修」之類的。
眼看氣氛熱了起來，羅斯提乘勝追擊，他拍拍露沙的椅背，對她眨眨眼，然後轉頭對城主笑著說：「讓我的夥伴來為各位展示一下。」
露沙對他點點頭，很快站起身來，將散在肩上的捲髮隨意往後撥，高舉照明晶石，向著室內的眾人展示。
圓柱狀的透明晶石在她手上，映出周圍好奇的臉龐，外壁色澤晶瑩，透出內層藤蔓般的蝕刻紋路。露沙清了清喉龍，端出她對外行人專用的微笑，開始講解。
「諸位大人，我們這批照明晶石呢，與光粒子親和度十分高，內嵌複合式蝕刻紋，最多能疊加二十道術式。」說到這裡，露沙忍不住興奮地抬高音量，「而裡頭負載的照明術式，採用最新技術……」
只見對面城主的眼神又開始渙散，露沙暗自扁了扁嘴，識相地結束了技術話題。
她伸手豎直桌上的銅架，一邊將晶石放進中央的燈座上，右手一轉一推，晶石「喀」地一聲卡進燈座。下一秒，黃色暖光從晶石中心亮起，閃爍了兩下，很快穩定下來，散發著柔和的光暈，在漸暗的室內，像小小的月亮。
「您看，三秒內完成，好上手、易安裝。」
露沙聽見下面傳來輕輕的交談聲，覺得目前反應還不錯。她左手扶著燈架，另一手拿起桌上另一枚較小的晶石。淡藍色，中段箍了一圈銀環，圍繞著大小不一的旋鈕和撥桿。
「這是控制晶石。」她高高舉起，讓眾人看得清楚些，「用它就能控制半徑三公里內的照明晶石。」她拋了拋晶石道：「一手掌握，既輕巧又容易攜帶。」
「上面的機關真多！」城主的臉皺了起來，擠出肥滿的雙下巴，他不耐煩地咕噥道：「誰弄得清楚哪個是哪個？」
「不會的，操作非常直覺！」露沙壓下掐住那坨肥肉的衝動，維持著笑容。她向前傾身，讓城主看清楚她手上的控制晶石。背後的頭髮再次溜下，但她暫時沒手去整理。
露沙撥了一下開關桿，晶石中的黃光立刻熄滅，室內陷入了傍晚的昏暗中。「往下撥是熄燈，而往上……」露沙向上撥動，黃色光芒再次亮起，映在她亞麻色的捲髮上。
她草草將頭髮往後甩，緊接著轉動最大的旋鈕，晶石內的光線隨著她的手指，一下增強，一下又減弱，「用這個鈕，就能調整亮度，非常單純吧！」
露沙分神注意下方眾人的表情，看見城主下巴的皺褶少了些，行政官也點了點頭，心裡鬆了一口氣。
她信心滿滿地接著說：「我們還有提供變換光色的功能，如果大人想讓您的城市改變一下氣氛，可以調整這裡……」露沙將晶石轉到背面，推了推小顆的旋鈕。
甚麼事也沒發生。
席間眾人困惑地看著她，露沙乾笑了一聲，又往另一個方向推了一下。
還是沒有效果，燈架上的照明晶石依然頑固地亮著黃光。
該死，雷里那個白癡，昨晚改完術式後，沒測過嗎？
露沙冷汗直流，在心裡罵了自己的蠢貨同伴八百次。下面行政官的眼睛瞇了起來，她聽見羅斯提在位子上挪動的聲音。
歸巢的烏鴉從窗前飛過，發出啞啞的叫聲，彷彿正在嘲笑她。露沙氣惱地向外瞄了一眼，瞥見初冬陰霾的雲層，突然靈光一閃，伸手朝窗口一指。
「今年的冬天來得特別早啊！」露沙語帶感嘆道：「薑城的冬季總是這麼長，想必大人們也覺得難熬吧！」
眾人被露沙這麼一說，不由自主地向窗外看去。趁此機會，露沙連忙探手到燈座底部，扳動下方不起眼的小銀扣，照明晶石立刻轉成柔和的橙色。
「……這樣黯淡的冬天，如果城內的燈光，像火爐的光芒一樣，想必能讓人備感溫暖吧！」
眾人回過頭來，看見一室暖光，表情放鬆了許多，夫人還拍起了手來。
露沙吐出一大口氣，感到腳有點軟。幸好她留了個後手，不過這個小術式只能變橘光，如果他們再有別的要求……
羅斯提顯然看出了玄機，他笑著站起身，接過了話題：「我們也嵌入了閃爍的術式，顯眼的燈色配合閃爍功能，讓這套照明系統也能作為警報來用……」
露沙推動撥桿，橙色光線一閃一閃，城主和夫人都瞪大了眼睛，坐在後方的護衛官「喔」了一聲，似乎對警報功能很感興趣，轉過身和行政官低聲討論。
露沙大大地鬆了口氣，她低頭收攏桌上散落的文件，一邊順著往下說：「這套照明晶石也能沿用本來的燈柱，只要翻新燈頭的部分……」
羅斯提重重踩了一下露沙的腳，她痛得猛然抬頭。圓桌邊熱絡的交談聲頓時冷了下來，城主皺著眉，不悅地轉過頭來。露沙心裡頓感不妙。
「翻新？我們薑城是歷史悠久的古都，即使是街燈，也都是屹立了百年的珍貴古蹟。」坐在城主身邊，不知道叫甚麼的子爵，摸著鬍子搖頭道。
「絕對不會破壞貴城的美麗遺產，只需要更換……」露沙連忙保證，試圖力挽狂瀾。
「還要換甚麼？」城主打斷道：「本來的街燈好好的，改成晶石怎麼更麻煩了？」
「但本來的街燈，在燃燒上……」
行政官表情肅然，緩緩說道：「我們現在的照明是有一些問題……」
是有很多問題！露沙在心裡大喊。
「不過至少很穩定，我們用了幾十年也沒出什麼大事。你們說的煙氣問題，我們倒是沒覺得多嚴重。」他不以為然地說道。
露沙簡直都要翻白眼。她真懷疑眼前的大人們有沒有見過，在少了內城牆擋風的街區，那一排像烏賊的漏煙街燈。不過話說回來，這群人可能這輩子也沒踏進過城郊。
露沙挫敗地看了羅斯提一眼。他眼神中露出無奈的嘲笑，露沙回瞪了他一眼。最後，羅斯提輕輕往門外撇了撇頭，她會意地一點頭。
看來還是要用上那招了。
羅斯提對著眾人展開雙臂，露出明朗的笑容：「啊呀！不知不覺開了那麼久的會，諸位大人是否要休息一下呢？」
他作勢要讓室內通通風，一邊走向窗邊，推開了兩扇向北的窗戶，一邊故作可憐地抓住喉嚨道：「早就聽說薑城的茶是北方第一，不知能不能賞在下喝幾口？為了讓諸位聽得明白，在下的嗓子現在像加了匙赤煤一樣燒。」
桌邊傳來幾陣笑聲，眾人紛紛站起來，懶懶地伸展四肢。露沙硬擠出一絲微笑，向席上的眾人告罪，委婉地表示要去個洗手間。她推開華麗的大門，關上門前，還聽見夫人被羅斯提逗得咯咯笑的聲音。
她走到門外的城垣上，深吸了一口氣，開始轉頭找人。這時夕陽幾乎要落山，天色已暗得很了，環繞圓形廳的一圈門柱燈已然亮起。今天傍晚北風特別強勁，即使在燈罩之中，燃氣燈的火苗仍被穿過玻璃接縫的風，吹得搖搖晃晃。
「怎麼樣？裡面不順利？」
一個略低的女聲傳來，露沙回過頭，看見艾琳跳下城牆，從陰影處走了過來，一頭紅髮在狂風中，被吹得亂七八糟的。在她身後，一個身影正狼狽地從城牆上爬下來。
「等一下、等一下……我腳坐麻了！」雷里一蹺一拐地走過來。露沙一看到他，頓時氣不打一處來。
「雷里，你完蛋了。」她咬牙切齒地說：「你昨天改完術式沒測過吧！我等等要跟伊安告狀。」
「不要吧！老大！」雷里一臉慌張地問：「到底怎麼了？哪裡出問題？」
「現在沒空治你。」露沙瞪了他一眼，轉頭對艾琳說道：「還是要用導風那招，不過輕一點，剛剛聽說這裡的燈盞是古蹟。」
艾琳聳聳肩：「弄壞就弄壞了，反正守衛都跑去樓下賭博了，還有誰能抓我去砍頭？」
她舉起手上的圓筒槍，俐落地打開後蓋，接著從腰間掏出一塊霧白色的晶石。她將導風晶石送進槍膛，再「噠」地一聲關上。
「試一下？」露沙建議道。艾琳點點頭，將槍口朝天，按下扳機，虛開了一槍。
轟隆一聲長長的低鳴，像雲層在低空移動的聲音。白色的粗大線條從槍口延伸而出，直指天際，接著擴散出翎羽般的毛邊。
北方的勁風吹來，撞上那道白色軌跡後，順勢轉道，沿著寬帶延展的方向吹去，像是一條風的軌道，低沉的嗡鳴聲漲滿耳膜。
「沒問題。」艾琳點頭確認。她的槍口從天空移開，對準那圈光芒搖曳的門柱燈，問露沙道：「裡面的有錢大人們說什麼？」
「說他們的街燈很穩定，從來都沒──問──題──」露沙諷刺地拉長道。「勸我們別沒事找事。」
「很好。」喀地一聲，艾琳再次將晶石推上膛，不懷好意地說：「很快會讓他們見識一些……小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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