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試探與抉擇-3
侍者端來烤鯛魚時,忍不住多看了他們兩眼。穿和服的大嬸笑得眼角堆起細紋:「兩位客人真是看起來好搭,討論事情都這麼投緣。」
伊萊的臉頰騰地泛起紅暈,晴彥卻溫和地回笑:「謝謝您,這魚烤得香氣十足,聞到都餓了。」
等侍者走遠,他才輕聲說:「她沒說錯,和你這樣聊天很舒服。」
伊萊的指尖在杯沿劃著圈,突然抬眼,眼簾低垂著,長睫毛在眼下投出淺影:「晴彥,那天在櫻花庭院......對不起。」
他的聲音比味噌湯的熱氣還要輕:「我不該那樣發火,更不該質疑你的為人。」
晴彥搖搖頭,伸手輕輕覆在伊萊放在桌上的手背上,掌心的溫度透過薄棉衣袖傳過來:「不,你沒錯。」
他的拇指輕輕蹭過伊萊的指節,像在安撫一隻受驚的鳥:「作為Omega,你本該保護自己和同類,我懂你的顧慮。」
「可我傷害了你。」伊萊的聲音發顫,能清晰地看見晴彥手腕上淡青色的血管,「你當時的眼神......像被扎破的氣球。」
晴彥凝視著他,眼底的溫柔像浸了水的棉絮:「是很痛。」
他頓了頓,喉結輕輕滾動:「但不是因為被質疑,是因為發現你對我的不信任,比我想的要深。」
鯛魚的香氣在空氣中瀰漫,兩人卻都沒再動筷。沉默像溫水慢慢漫上來,直到晴彥深吸一口氣,指節因用力而泛白,骨突處像要嵌進陶土杯壁:「伊萊,我有件事想告訴你。」
「什麼?」伊萊的指尖蜷縮起來,「你說。」
「我的易感期快到了。」晴彥的聲音比味噌湯的熱氣還要輕顫,視線飄向窗外的暮色,眼神空茫得像結了冰的湖面,「下禮拜。」
伊萊的瞳孔猛地收縮,像被強光刺痛:「什麼……時候?」
「下禮拜。」晴彥苦笑,指尖深深掐進掌心,「我用了十幾年抑制劑,最近卻有點壓不住了。」
他的喉結劇烈滾動了兩下,聲音低得像耳語:「昨晚一夜沒睡,今天開會時差點控制不住信息素......」
往事像潮水般漫上來,他想起過去的易感期,每一次都像被投入高溫熔爐,信息素在血管裡橫衝直撞,滿腦子都是伊萊的身影。那些難熬的夜晚,他有時會衝進浴室用冷水澆透全身,甚至......用尖銳的徽章抵住手腕內側,用生理疼痛壓制心理渴望。
「以前再難,咬咬牙總能挺過去。」晴彥的聲音發啞,視線黏在伊萊臉上,帶著近乎貪婪的渴望,「可現在不一樣了,越靠近你,抑制劑就越沒用。」
他的指腹輕輕劃過自己的手腕,那裡還留著淺淡的舊疤:「有時候會想,如果能在你身邊......哪怕只是讓你握著我的手,會不會就不那麼難受?」
伊萊的手指下意識地蜷起,指甲掐進掌心。
他看著晴彥眼底的痛苦,突然覺得心口像被鯛魚的細刺扎了一下,密密麻麻地疼。
原來那些溫和背後,藏著這麼多他不知道的細節。
夜風穿過餐廳庭院的竹簾,帶來陣陣梔子花香。伊萊握着筷子的手微微頓住,目光落在晴彥泛着青黑的眼下,那片淺淡的烏青像被墨汁暈染的宣紙,在暖黃燈光下格外刺目。
「你有找醫生嗎?」伊萊的聲音比瓷碗裡的味增湯還要輕,指腹不自覺摩挲著碗沿的冰裂紋路,據說是用克羅諾斯衛星的礦石粉末燒製的。
晴彦舀起一勺松茸湯,蒸汽模糊了他琥珀色的眼瞳:「找了。醫生說抑制劑的副作用就是這樣,建議我......」他頓了頓,喉結劇烈滾動,彷彿費盡力氣才把接下來的話吐出雙唇,「找個信任的Omega……進行臨時標記。」
庭院裡的人工瀑布嘩啦作響,像在替這句難以啟齒的話打掩護。
伊萊的睫毛驟然顫動,夾著鯖魚的筷子停在半空,銀色的魚皮反射著燈光,照亮他驟然收緊的瞳孔。
「臨時標記......」伊萊的聲音像被風吹皺的水面,「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我知道。」晴彦的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青瓷杯被捏出細小的裂痕,「意味著要共享呼吸,意味著頸後的皮膚要相觸,意味著你會聞到我失控時的信息素......」他忽然低笑,聲音發啞,「像被火燒灼過的皮革,混著焦灼氣味的那種。」
伊萊的指尖猛地掐進掌心。他想起二年前那個暴雨夜,晴彦闖進他的辦公室,制服上沾著血跡,頸後腺體皮膚抓痕深可見骨。
當時這個總是溫和的Alpha像頭受傷的野獸,雙眼通紅地將他按在辦公桌旁邊,最後卻只是用額頭抵著他的髮頂,顫抖著說「對不起」,然後拔腿向外逃……
逃走。
「你記得我們剛分化那二年嗎?」晴彦的目光飄向庭院深處,像是透過時光看到了十七歲的夏夜。那時他們還住在研究院宿舍,伊萊的Omega信息素像晨露打濕的櫻花,總是無聲無息滲透過牆壁。「你總是在睡前輕輕哼歌錄在終端傳給我,我就躲在被窩裡聽,重複聽到有點睏,再帶著好心情睡去。」
他的拇指輕輕撫過手腕上淺淡的疤痕,那是去年易感期留下的。當時伊萊正在某個邊緣星系出差,全息通話裡笑著說重力太強,簡直站不起身。
而他在另一端用軍刀劃開皮膚,靠著疼痛維持最後的清醒。
「我曾經想象過無數次成年後的場景。」晴彦的聲音輕得像落雪,「想象我們住在帶花園的房子裡,你在晨光裡澆花,我替你拉著水管;想象你做夢時哼歌,我能伸手拍你的背;想象易感期來臨時,不用好幾副手銬銬住自己,不用沖冷水澡到發抖,只要轉過身就能抱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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