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理解-2
組裝到最後階段，那個女生忽然發現有根線路接反了。亞歷克斯放下手中的工具，走到她身邊，沒有直接指出錯誤，而是彎下腰，手指在線路圖上畫了個弧：「你看這兩根線的顏色差異，深藍色帶銀點的是動力線，淺藍色的是信號線，就像碼頭的輸油管和通訊線，接反了會出大事。」
他的指尖停在圖紙上，距離女生的手背只有幾公分，卻刻意保持著礼貌的距離，「試著換過來，我在旁邊看著。」
當米勒中尉巡視到第三組時，亞歷克斯正用拇指按壓接頭的卡扣，動作穩穩的，沒有一絲顫抖。「你們組的組裝精度超過標準值，」教官點頭稱讚，亞歷克斯直起身，額頭上的汗珠順著頰角滑落，他抬手用袖子擦了擦，嘴角抿出一個淺淺的弧度：「謝謝教官，主要是大家配合得好。」說話時他的目光掠過組員，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溫和，像雨水洗過的樹葉，乾淨又堅韌。
課間休息時，那個戴眼鏡的男生主動遞來一瓶水：「你剛才說的碼頭經驗，比課本上的管用多了。只是......你到底哪來的碼頭經驗？你的課程實習要去碼頭嗎？是哪一個碼頭呢？我記得訓練營的實習都是在這裡的模擬設施進行的。」
亞歷克斯接過水，手指在瓶身上不停輕敲，心中快速思考著如何回應。他不想撒謊，但也不準備詳細解釋自己的身世背景。
他抬頭看向窗外，晨光正好落在操場的訓練架上，深灰綠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像是在整理腦海中的回憶片段。
「我家那邊靠近貨運港，」他緩緩開口，選擇了一個模糊而不失真實的說法，「從小就常看到各種運輸設備的維修工作，有時候會幫忙遞個工具什麼的。實際操作多了，就知道哪裡容易出問題。」
他轉過身，嘴角揚起一個淺淺的笑：「就像照顧小孩，光看育兒書可不行，得真的帶過才知道他們會在哪裡搗蛋。」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zNODX663v
這個比喻讓其他幾個同學都笑了起來，緊張的氣氛瞬間緩解。
拜倫在一旁默默觀察，心中對亞歷克斯的機智感到佩服。他巧妙地避開了具體的細節，卻又沒有完全撒謊。確實，甘尼米德星的碼頭也算是「家那邊」，而那些孤兒院的孩子們確實需要他的照顧。
「原來如此，」戴眼鏡的同學恍然大悟，「所以你算是有家傳技能？那太棒了，我們這些只會背書的人真該多跟你學學實用技巧。」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37tFnbXow
亞歷克斯謙遜地擺擺手：「理論基礎更重要，我在這方面還差得遠呢。大家互相學習才對。」
艾布納在旁邊聽著，對亞歷克斯這種不卑不亢的處理方式暗暗讚賞。既保護了隱私，又沒有讓同學們感到被欺騙，這種社交智慧確實不簡單。
下午的理論課程是「航天動力學基礎」，陽光透過窗玻璃斜斜地切進教室，在講台旁投下長條形的光斑。這時亞歷克斯的劣勢就像被放大鏡照見的細微裂縫，無處遁形。當教授開始在全息黑板上推導軌道參數公式，那些扭曲的曲線和複雜的微分符號像一群亂飛的蟲子，他緊鎖著眉頭，深灰綠色的眼睛裡寫滿困惑，握筆的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艾布納坐在斜前方，眼角的余光總能掃到亞歷克斯的動靜。他看見這個來自甘尼米德星的學員頻繁地低頭記筆記，筆尖在紙上劃出急促的沙沙聲，可時不時又會停下來，拇指來回摩挲著筆桿上的老繭，像是在剝開一個解不開的繭。
有幾次亞歷克斯抬頭望向黑板，眉頭皺得像打了個死結，喉結輕輕滾動，顯然是被某個公式卡住了。
「現在我們來計算在重力場中的軌道參數，」教授用激光筆點著黑板上的拋物線方程，「誰能解出這個方程的臨界點？」
艾布納幾乎是本能地舉起了手，身邊幾個來自核心星球的學員也陸續響應。他流利地說出解題步驟時，眼角的余光瞥到亞歷克斯正低著頭，筆尖在筆記本上畫著什麼，後來他才知道，那是用碼頭吊車的運行軌跡來類比拋物線，雖然樸素卻別有邏輯。
課間休息時，拜倫從隔壁座位湊過來，指節輕輕敲了敲亞歷克斯的筆記本：「這些公式確實像天書，你還跟得上嗎？」
亞歷克斯抬頭時，額頭上覆著一層薄汗，他用手背隨便抹了一把，露出個有些靦腆的笑：「甘尼米德星的數學課最多教到二次函數，」他指著黑板上的偏微分符號，「這些彎彎繞繞的符號，看起來比碼頭的油管接頭還複雜。」說著他忽然挺直腰背，眼睛裡透出股韌勁，「但沒關係，晚上我去圖書館啃教材，總能啃下來。」
這番話像顆小石子投進艾布納心湖。
他忽然想起早上實作課上，亞歷克斯處理線路故障時那雙穩如磐石的手，想起他說「碼頭的維修手冊從不騙人」時認真的神情。此刻這個坦然承認自己不足的年輕人，和那個在機器面前自信果決的技術員重疊在一起，讓他心底最後一點防備悄然瓦解。
他看見亞歷克斯說完話後，目光不經意地飄向旁邊的拜倫。
拜倫正咬著筆桿發呆，筆記本上畫滿了雜亂的線條，顯然比亞歷克斯更茫然。亞歷克斯的嘴角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最終只是輕輕拍了拍拜倫的胳膊，那個動作自然得像在碼頭招呼小夥伴。
「其實這些理論都能找到現實對應，」艾布納站起身，走到亞歷克斯桌前，指著他筆記本上的吊車軌跡圖，「比如這個拋物線，就像貨船脫離大氣層時的滑行軌道，我們可以從燃料消耗的角度反推公式……」
亞歷克斯的眼睛頓時亮了，就像暴雨後透出的天光：「真的嗎？是這樣嗎……」他的手指在紙上快速點著，「我總是記不住這些符號，但你這麼一說，我好像有點感覺了。」
課程結束時，莎拉走過來遞給亞歷克斯一張記滿要點的便簽，他雙手接過時，指腹輕輕按在紙張邊緣，那是對知識傳遞的尊重。
當艾布納看著他跟同學們討論下午的實操細節，聽到他說「甘尼米德星的飛船總是在過載時爆發冷卻液泄漏」，那種將理論落地的能力，讓艾布納忽然意識到，他們這些在書齋裡長大的學員，或許才是真正缺少實戰課的人。
走出教室時，夕陽把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亞歷克斯走在中間，一邊聽拜倫說著什麼，一邊不時點頭，眼角的皺紋裡還沾著點課堂的倦意。艾布納看著他寬闊的肩膀，忽然開口：「亞歷克斯，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可以幫你補習基礎理論。」
亞歷克斯猛地停下腳步，先是驚訝得揚起眉梢，而後眼中湧起溫暖的光。他轉頭看向身旁的拜倫，少年正低著頭踢石子，耳尖微微發紅，顯然也是沒聽懂課程的樣子。
亞歷克斯忽然笑了，那笑容像雨水洗過的青石板，乾淨又踏實：「我當然願意，」他頓了頓，手指輕輕碰了碰拜倫的胳膊，「不過拜倫今天好像也有幾個章節沒跟上，如果不麻煩的話……我們能不能一起聽你講解？」
拜倫猛地抬起頭，眼睛瞪得溜圓。
艾布納看著弟弟驚喜的模樣，又看看亞歷克斯眼中真誠的期待，忽然覺得傍晚的風都變得溫和起來。他點了點頭，看見亞歷克斯鬆了口氣般笑起來，陽光落在他麥色的臉龐上，那些因為勞動留下的細小皺紋裡，都盛滿了真切的暖意。
三個人的影子在走廊上逐漸靠攏，就像那些曾經散落的星辰，終於在某個時刻找到了共同的軌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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