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甘尼米德星的真相-4
這時,那個名叫亞歷克斯的年輕人注意到了訪問團。
他暫時停下手中的工作,轉身看向他們的方向。當他的目光與巴倫相遇時,空氣中似乎產生了一種微妙的張力。
亞歷克斯有著深邃的灰綠色眼睛和堅毅的下巴線條,雖然身材還有些獨屬於青年人體型的瘦削,但舉手投足間已經展現出一股特殊的領導氣質。他看巴倫的眼神很複雜,既有好奇,也有一種難以言喻、彷彿在審視著什麼的警惕。
「他知道我是誰嗎?」巴倫在心中問自己。作為甘尼米德戰役的指揮官,他的名字和照片肯定出現在當地的歷史教科書中。
「要不要過去和他們打個招呼?」馬丁斯建議道,「亞歷克斯是個很有想法的年輕人,個性有些早熟,也許您會想聽聽他們對重建工作的看法。」
巴倫點頭,手指不自覺地摩挲著軍服上的勳章邊緣,五味雜陳這個詞都不足以形容他此刻的感受。
看著眼前這些年輕人熟練地搬運貨物,汗水在他們古銅色的皮膚上閃閃發光,巴倫心中湧起一陣驕傲。這證明甘尼米德星的年輕一代沒有被困難擊倒,他們正在用自己的雙手和汗水創造未來。可是下一秒,愧疚感就像潮水般湧來,如果沒有那場該死的戰爭,這些孩子現在應該在學校裡抱怨作業太多,或者像拜倫一樣,最大的煩惱只是今天晚餐吃什麼。
拜倫默默跟在父親身後,努力不讓自己的腳步聲太大。碼頭的金屬地板在正午的陽光下燙得嚇人,隔著靴底都能感受到那股熱度。
他震驚地看著一個看起來比自己還小的男孩,頂多十四歲,正吃力地扛著一個幾乎有他一半高的貨箱。男孩的T恤已經被汗水完全浸透,貼在瘦弱的身軀上,能清楚看到突出的肋骨。他的手臂在顫抖,臉漲得通紅,但還是咬著牙堅持著。
『十四歲的時候,我在做什麼?』拜倫不由自主地想起,『哦對,我在抱怨機甲模擬訓練太無聊,央求爹地讓我早點結束去打遊戲。』
另一個少年,看起來約莫十六歲,正在用粗糙的麻繩固定貨物。拜倫注意到他的手掌布滿厚繭,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黑色機油。當他抬手擦汗時,露出的手臂上有好幾道新舊交錯的傷疤,有些還沒完全癒合,在陽光下泛著不健康的粉紅色。
『那些傷疤是怎麼來的?』拜倫心想,然後立刻有了答案,長期搬運尖銳貨物、操作老舊設備、沒有適當的防護裝備。
他想起自己上週因為訓練時手掌磨出一個水泡,就疼得齜牙咧嘴,亞撒還特地給他塗了進口的修復凝膠。而這些同齡人的手,恐怕連基本的醫療護理都沒有。
「小心那箱醫療用品!」亞歷克斯的聲音響起,沙啞但充滿權威,「摔壞了這個月孤兒院的孩子們就沒藥用了!」
拜倫的心臟狠狠抽了一下。
醫療用品,在首都星,這些東西隨處可見,家裡的醫藥箱裡永遠備得滿滿的。他記得有一次自己因為小感冒,伊蓮娜就帶他去了私人診所,做了全套檢查,開了一堆根本用不完的藥。
而這裡,一箱醫療用品就是整個孤兒院一個月的配額。
他看到那個扛著醫療箱的少年格外小心,每一步都走得很穩,生怕有任何閃失。箱子並不大,但從他們謹慎的態度就能看出這東西有多珍貴。
拜倫的目光繼續游移,注意到更多細節。
碼頭工人們的衣服都很破舊,許多人的鞋子開了口,用膠帶勉強黏著。他們的午餐就放在陰涼處,幾個簡陋的飯盒,裡面大概只有最基本的合成營養餐。
一個女孩,看起來不超過十五歲,正在記錄貨物清單。她用的是一支快要寫不出字的圓珠筆,紙張是回收利用的,背面還有之前的印刷痕跡。她寫字時必須很用力,才能在粗糙的紙面上留下痕跡。
『我書房裡有多少支從來沒用過的筆?』拜倫想起家裡書桌抽屜裡滿滿的文具,都是最好的品牌,有些甚至還沒拆封。
最讓他震撼的是這些年輕人臉上的表情。
沒有抱怨,沒有不滿,只有一種超越年齡的堅韌。他們互相幫助,開著簡單的玩笑,在艱苦的勞動中尋找一絲樂趣。當有人累得撐不住時,立刻會有同伴接手,沒有人需要開口請求。
這種默契讓拜倫想起軍校裡學到的團隊精神。但軍校的團隊合作是訓練出來的,而這些孩子的互助,是生存逼出來的。
「水來了!」有人喊道。
拜倫看到一個年長些的工人提著一個大水壺走來。那水壺明顯很舊了,表面凹凸不平,但被擦得很乾淨。
年輕工人們排隊取水,每人只喝一小口就傳給下一個。水很珍貴,甘尼米德星缺水,這點拜倫在資料上讀過,但親眼看到才真正理解這意味著什麼。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腰間的水壺——那是早上伊蓮娜給他準備的,進口礦泉水,還加了電解質。光這一壺水的價格,恐怕就夠這些工人買一週的口糧。
昨天晚上亞撒說過的話突然在耳邊響起:「戰爭沒有真正的贏家,只有不同程度的失去。」
現在他懂了。
這些和他同齡的少年少女們,失去的不只是父母,還有童年,有無憂無慮的權利,有選擇的自由。他們必須長大,必須堅強,必須用稚嫩的肩膀扛起生存的重擔。
而他呢?他失去了什麼?
什麼都沒有。
反而因為父親的戰功,他享受著更多的特權和榮耀。
這個認知讓拜倫感到一陣眩暈,不是因為炎熱,而是因為這巨大的不公平。
「您還好嗎,少爺?」隨行的副官注意到他的異樣。
「我沒事。」拜倫搖搖頭,但他知道自己在說謊。
他不可能沒事。在看到這一切之後,他再也不可能像以前那樣無憂無慮地生活了。
現在他終於明白這句話的重量。
當他們走近工作區域時,機械運轉的噪音漸漸減弱。亞歷克斯似乎感覺到了什麼,從貨物堆後面直起身來。他放下手中的電子清單,用掛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額頭的汗水,然後很自然地把毛巾塞回工作服的口袋裡。
這個動作如此熟練,顯然已經重複了無數次。
他的同伴們也陸續停下手中的工作,好奇地打量著這群不速之客。
有人小聲嘀咕:「你看他穿的軍裝,會不會是個上校?」
另一個人回應:「我不知道,但能讓港務局長親自陪同參訪的,能是普通人?」
亞歷克斯向同伴們做了個稍安勿躁的手勢,然後向前走了幾步。陽光正好照在他的臉上,讓他不得不微微眯起眼睛。
「午安,你好。」他主動開口,聲音沉穩而禮貌,帶著一種超越年齡的成熟,「歡迎來到甘尼米德星。請問有什麼可以幫助您的嗎?」5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nkDZVXtWc
這句話說得無可挑剔,但拜倫能夠感覺到更多東西。也許是亞歷克斯握緊又放鬆的拳頭,也許是他刻意保持的安全距離,又或者是那雙眼睛。
深灰綠色的眼睛裡有一種說不出的深沉,又或是疲憊。
那不是簡單的體力勞動帶來的疲憊,而是……拜倫努力尋找合適的詞彙……是一種對生活本身的疲憊。就像一個跑了太久馬拉松的人,明明已經筋疲力盡,卻還要繼續奔跑,因為停下來就意味著放棄。
亞歷克斯那樣深沉的眼神讓拜倫心裡一緊,那裡面有尊重,有禮貌,但更多的是一種防備。不是帶著敵意的那種,而是一個受過傷的人本能地保護自己的防備。那眼神似乎在說:「我知道你們這些大人物來這裡都是走個流程,看完就會離開,然後生活還是老樣子。」
空氣中飄來一股機油混合著海水的味道,還有遠處食堂傳來的劣質合成蛋白的香味。這就是甘尼米德星的日常,這就是亞歷克斯和他的同伴們每天呼吸的空氣。
巴倫清了清嗓子,正要說話,卻被港務局長打斷:「亞歷克斯是我們這裡最優秀的年輕人之一,將軍。他不僅工作認真,還利用業餘時間在孤兒院教孩子們讀書寫字。」
「孤兒院?」巴倫的聲音不自覺地柔和了幾分。
亞歷克斯的表情微微變化,像是不太習慣被誇獎:「這沒什麼,長官。希望之家就在北邊不遠,我年紀比較長,所以只是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拜倫注意到亞歷克斯說到「希望之家」時,聲音裡有了一絲溫度,那是他第一次在這個同齡人身上看到接近於「柔軟」的東西。
「能帶我們去看看嗎?」巴倫突然問道,這個請求顯然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包括陪同的官員們。
亞歷克斯愣了一下,然後點點頭:「當然,如果您不介意多走一段路的話。從這裡過去大約二公里,但目前路況不太好。」
二公里不算什麼,於是一行人開始向北走去。
離開繁忙的碼頭區後,道路確實變得坑坑窪窪。拜倫注意到亞歷克斯會下意識地為他們指出哪裡有坑洞,哪裡的路面比較穩固。這種細心讓他對這個陌生的同齡人產生了更多好奇。
漸漸地,周圍的環境開始變化,破舊的倉庫被低矮的民居取代,然後是一片明顯經過規劃的綠地,雖然只是些普通的草木,在這個工業星球上卻顯得格外珍貴。
「這些樹是戰後種的,」亞歷克斯突然開口,像是在自言自語,「院長說,要讓孩子們知道,這個世界上還有綠色,還有生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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