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段日子，喬娫扉的世界縮得很小，小到只剩下考卷上的鉛筆劃痕，以及五線譜上那些精確到不容出錯的音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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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六點十分，高中的校園還籠罩在清冷的晨霧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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娫扉是第一個推開教室門的人。她沒有開大燈，只打開了自己座位上方的那盞。她坐下來，熟練地翻開厚重的英文詞典，眼下那抹淡淡的紫色，在冷色調的日光燈下顯得格外扎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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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再像以前那樣，會為了尋找一個靈光乍現的音色而在琴房待上一整天。現在的她，更像是一台精密運行的機器。她的筆記做得工整漂亮，音樂練習也嚴格遵循著「茱莉亞標準」——那些曾經讓她著迷的、帶著靈魂震顫的「不和諧音」，被她一點一滴地修正成了評審老師最喜歡的、無可挑剔的完美頻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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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成了老師口中進步最快的學生，也成了擁有「標準答案」的喬娫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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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時分，藍昭賀和吳芊娜照例提著午餐出現在娫扉的座位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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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餵，喬娫扉，這是後街那家補腦的鮮魚湯，老頭子（藍父）昨天居然拿了錢回來，我順手多買了一份。」藍昭賀把熱騰騰的紙碗往她桌上一放，語氣依然硬邦邦的，眼神卻在看到她那疊得像小山一樣的講義時沉了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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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娫扉抬頭，露出一個禮貌卻略顯生疏的微笑。她沒有像以前那樣跟他們打鬧，而是迅速拆開餐具，一邊喝湯一邊盯著眼前的單字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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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娫扉，妳最近……是不是都沒照鏡子啊？」吳芊娜拿著相機，卻遲遲沒有按下快門。她看著鏡頭裡的友，娫扉以前那種靈動、甚至帶著點倔強的生命力，似乎正被一種名為「焦慮」的保鮮膜層層包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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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了？很醜嗎？」娫扉摸了摸自己隨意紮起的馬尾，連髮絲都顯得有些乾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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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醜，是……」芊娜咬了咬下唇，最後只是把一支護唇膏塞到她手裡，「是妳看起來快要透明了。放學後我們去吃地瓜球吧？藍昭賀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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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去吧。」娫扉輕聲拒絕，目光重新回到課本上，「我還有兩份模擬卷沒寫完，晚點還要去琴房錄一段視聽帶寄給學長看。你們先走，不用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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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昭賀看著她，拳頭在口袋裡握緊又鬆開。他敏銳地感覺到，娫扉正在把自己獻祭給一個名為「未來」的怪物，而那個怪物的飼養員，正是遠在天邊又無處不在的許皓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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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間十點半，喬家的燈火大多熄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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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娫扉，睡了嗎？」媽媽敲了敲門，聲音隔著木門傳進來，帶著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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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了，媽。妳也早點休息。」娫扉關掉大燈，迅速掀開被子鑽進去，發出布料摩擦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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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推開一條縫，看見房間裡漆黑一片，這才放心地關上門離開。然而，當腳步聲漸行漸遠，房間裡卻亮起了一道微弱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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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娫扉藏在書桌下的檯燈。她沒有上床，而是蜷縮在書桌前，藉著那一圈昏黃的燈影，繼續啃著她最弱的數學公式。螢幕上的手機亮了一下，是許皓昀傳來的訊息，只有簡單的一句：「練習辛苦了，早點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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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著那行字，心裡卻沒有了以往的甜蜜，而是一種沉重的、推著她不斷往前跑的壓力。她必須優秀，必須完美，必須成為那個能站在他身邊、不被許家輕視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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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一題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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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聲呢喃著，握筆的手因為過度用力而微微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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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她的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用力攥了一下。那種感覺極其突兀，像是一聲悶雷在胸腔裡炸開，隨後是一陣密集的、被重物壓迫的鈍痛感。她下意識地按住胸口，大口地呼吸著，冷汗瞬間浸透了背後的睡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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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痛楚持續了幾秒鐘，緩緩散去，留下一陣餘悸般的麻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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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第一次了。自從她開始這種「非人哉」的衝刺模式後，身體偶爾會發出這種無聲的抗議。但娫扉只是皺了皺眉，端起旁邊已經冰涼的水喝了一口，試圖將那股不安壓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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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是咖啡喝太多了，或是最近睡太少。」 她對自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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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著窗外漆黑的夜空，想起了許皓昀，想起了茱莉亞學院那座輝煌的殿堂，想起了那場雨中的承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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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關係，我習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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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重新拿起筆，在演算紙上寫下最後一個算式。檯燈的光影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細，彷彿隨時都會折斷在寂靜的深夜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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