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昭賀的世界從來不是彩色的。自從哥哥在漫天的流言中從校舍天台一躍而下後，他的家就成了一座漏水的墳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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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父親藍國強曾是個體面的生意人，但在長子死後徹底崩潰，將悲痛轉化為對賭博的病態依賴，欠下了難以填補的債務。母親則活在無盡的幻聽與自責中，整日把自己關在漆黑的房間裡，最近更因為嚴重的營養不良與長期的精神壓力，引發了心肺衰竭的徵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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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昭賀在學校是冷酷的保鏢，回到家，他是這座即將傾塌的廢墟中唯一的支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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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個濕冷的週五傍晚。吳芊娜為了幫社團拍一組「老城區光影」，固執地跟著藍昭賀走進了他家附近那條狹窄、終年見不到陽光的巷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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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昭賀，你走慢一點啦！這裡的鐵皮屋頂拍起來超有層次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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芊娜的話還沒說完，藍昭賀猛地停下腳步，臉色瞬間變得比死人還要蒼白。他一把將芊娜拉到身後，動作大到差點讓她的相機飛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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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喲，這不是藍家的小子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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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口停著兩輛改裝過的機車，三個穿著花襯衫、手裡拎著甩棍的男人擋住了去路。領頭的男人滿臉橫肉，眼神像蛇一樣掃過藍昭賀，最後停留在吳芊娜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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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老爸躲起來了，但債還是得還。」男人吐了一口痰，「聽說你在學校混得挺開？這小妞是你馬子？長得挺標緻啊，不如讓她陪我們哥幾個去唱個歌，利息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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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閉嘴。」藍昭賀的聲音平靜得可怕，那是暴風雨前夕的低氣壓。他低聲對身後的芊娜說：「把相機收好，閉上眼睛，數到一百。不管聽到什麼，都不准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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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鬥爆發得毫無預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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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昭賀沒有等待對方出手，他像一頭被逼到懸崖邊的孤狼，直接撞進了對方的懷裡。他的打法完全不講章法，更沒有在學校格鬥社學到的那種點到為止。那是為了生存而磨練出的獸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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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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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重拳狠狠砸在領頭男人的鼻樑上，鮮血瞬間濺到了他的校服領口。另兩個人揮舞著甩棍衝上來，藍昭賀不閃不避，任由硬鋁合金的棍棒重重抽在他的背上，發出一聲令人齒冷的悶響，但他卻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反手扣住一人的手腕，用力一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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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慘叫聲劃破了雨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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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的藍昭賀，雙眼充血，眼神裡透出一種令人恐懼的瘋狂。他像是要把對父親的恨、對哥哥的愧疚、對這世界的憤怒，全部傾洩在眼前這幾個人身上。他抓起地上的半塊磚頭，對著倒地的人就要砸下去，那動作毫無遲疑，那是真的想要毀滅什麼的瘋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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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昭賀！住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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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聲帶著哭腔的尖叫。吳芊娜沒有閉眼，她看著這一切。她衝過去，從背後死死地抱住了他的腰，全身都在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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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打了……求求你別打了……他們已經不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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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昭賀僵在原地，磚頭停在半空中。他粗重的喘息聲在安靜的巷弄裡顯得格外清晰，混雜著雨水與血水的味道。他轉過頭，看著吳芊娜。那張平時總是帶著燦爛笑容的臉，此刻寫滿了驚恐與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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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討債者趁機連滾帶爬地逃離了巷子，留下滿地的狼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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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看到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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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昭賀推開芊娜，無力地靠在滿是鐵鏽的鐵捲門上。他低著頭，看著自己沾滿血跡與泥土的手，自嘲地笑了，笑聲低沉而沙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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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我。不是什麼冷酷的保鏢，也不是什麼有型的同學。我是一個賭徒的兒子，是一個住在垃圾堆裡的瘋子。我哥哥死在流言裡，我卻活在污泥裡。」他抬起頭，眼神冷得讓人發顫，「吳芊娜，妳的世界是相機景深裡的陽光，我的世界是這種髒到洗不掉的血味。妳走吧，別再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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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等著她跑掉。等著她像所有正常人一樣，露出厭惡或恐懼的表情落荒而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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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吳芊娜沒有走。 她沉默地從背包裡拿出酒精濕紙巾，拉過藍昭賀那隻還在顫抖、血跡斑斑的手，一點一點、用力地擦拭著。她的動作一點也不溫柔，甚至弄疼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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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昭賀，你以為我是那種看一部感人電影就會哭的文青少女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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芊娜一邊擦，一邊眼眶發紅地瞪著他，「你家慘不慘，關我什麼事？你爸欠錢，又不是你欠錢。我今天跟過來，是因為我想拍你，拍真實的你，不是拍那個在學校裝帥的假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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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擦乾淨了他的手，然後突然伸手，用力捏住他的臉頰，迫使他看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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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好了。我不覺得你瘋，我只覺得你累。如果你覺得你的世界是污泥，那我就帶台防水相機跳下來。反正我也沒多高級，我也愛吃路邊攤，也愛看沒營養的八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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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說什麼「一切都會好起來」這種虛假的救贖。她只是用那雙清澈得近乎殘酷的眼睛看著他，承認了這份痛苦的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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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會救你，藍昭賀。但我可以陪你一起髒。如果你覺得一個人待在泥潭裡太冷，那多一個人，會不會暖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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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昭賀愣住了。他看著吳芊娜，看著她鼻尖上沾到的一點血跡，看著她那副「老娘就是要待在這裡你能拿我怎樣」的倔強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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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他心中那座築了三年的、為了防禦世界而建的高牆，徹底塌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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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因為她溫柔，而是因為她的「不屑」。她不屑於同情他，她選擇了「共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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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緩緩伸出手，將頭埋進了吳芊娜的肩膀，像是一隻終於在暴雨中找到岩穴的小獸。他在這份並不優雅、甚至充滿血腥味的擁抱中，第一次感受到了比救贖更真實的東西：接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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