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一下午兩點，錄音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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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的空氣像是凝固了，混合著隔音棉的陳舊氣息與過量的冷咖啡味。精密儀器上的指示燈規律地閃爍著冰冷的綠光，牆上的時鐘滴答作響，每一聲都像是砸在人的神經末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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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皓昀坐在控制台前，背對著門。他身上還穿著昨天的襯衫，領口有些歪斜，手邊散落著幾罐空掉的提神飲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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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喀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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娫扉推門進來。她換過了衣服，但眉眼間那種熬夜後的浮腫與虛脫感，在強烈的白熾燈下一覽無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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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長。」她輕聲喚道，嗓音因為清晨的哭泣與受寒而顯得嘶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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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皓昀沒有回頭，他的手指在推桿上緩緩移動，音箱裡傳出一段重複的、被切碎的貝斯旋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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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遲到了六個小時。」他的聲音聽不出起伏，卻冷得讓人打冷顫，「錄音工程師下午有別的案子，已經走了。我們錯過了這首歌最完美的共振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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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不起，我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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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想聽理由。」許皓昀猛地轉過身，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娫扉，眼神裡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理智，「娫扉，妳知道『專業』是什麼意思嗎？專業就是無論妳家裡失火了還是天塌了，只要妳答應了要站在麥克風前，妳就得準時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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娫扉握緊了書包帶子，胸口湧起一股悶氣，「我說過我妹妹失蹤了，我不可能在那種情況下還過來唱歌，那樣唱出來的東西會有靈魂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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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魂？」許皓昀自嘲地笑了一聲，站起身走向她，步履帶著一絲不穩，「妳覺得昨晚我一個人在這裡，對著妳那些音準不穩的軌道修到天亮，是在跟誰談靈魂？我在跟妳的『不負責』對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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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不負責！我找了她一整晚！」娫扉的聲音也高了起來，那種失而復得的欣慰感在這一刻被許皓昀的冷漠徹底點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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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妳的私生活，不是妳毀掉一個團隊努力的藉口。」許皓昀走到她面前，語氣漸漸失控，「妳知道昭賀為了幫妳喬這間錄音室欠了多少人情嗎？妳知道我為了這首《不再道歉》推掉了多少商演嗎？我們把妳當成一個主唱在尊重，妳卻把自己當成一個隨時可以棄場的受害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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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害者？」娫扉氣極反笑，眼眶迅速變紅，「對，在你們這些優等生、這些大才子眼裡，家庭問題只是『私生活』，是『干擾』。但對我來說，那是我活下去的底線！如果我連我妹妹都弄丟了，我拿什麼去唱那首《不再道歉》？唱給誰聽？唱給這台冰冷的電腦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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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就是太軟弱了！」許皓昀吼了出來，這是我第一次聽見他失控地咆哮，「妳口口聲聲說要找回聲音，但妳一遇到挫折就躲回妳那個爛泥般的家裡！妳根本不是愛音樂，妳只是在利用音樂來博取同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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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像是一記毒辣的耳光，狠狠甩在娫扉的自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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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用音樂博取同情？」娫扉顫抖著指著控制台，眼淚終於奪眶而出，「許皓昀，你根本不懂。你躲在這間隔音室裡，把聲音當成數字來算計，你才是最可憐的人！你害怕真實的混亂，你害怕那些你控制不了的情緒，所以你才把所有人都當成軌道上的波形。你根本不想要一個主唱，你只想要一個聽話的樂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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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說什麼？」許皓昀的臉色從慘白轉為鐵青，手背上的青筋跳動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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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你這種自以為是的專業，其實只是懦弱！」娫扉一步也不退讓，聲音帶著破裂的震動，「你哥哥的事，昭賀的事，你通通都不敢面對，所以你才把一切都寄託在完美的音準上。但人生是不完美的，我的家是不完美的，我就是這樣一個帶著缺口的人，你如果不接受這個缺口，你就別想錄到我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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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在一瞬間凝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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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皓昀死死地盯著她，胸口劇烈起伏。他像是想反駁，卻發現自己最隱秘的恐懼被娫扉精準地刺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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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滾出去。」他低聲說，聲音顫抖得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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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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娫扉轉身，用力地甩上錄音室的隔音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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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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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聲悶響，在空蕩蕩的走廊裡迴盪了很久。娫扉靠在牆邊，滑坐在地上，捂著嘴無聲地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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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找回了妹妹，卻弄丟了那個唯一能聽懂她頻率的人。而錄音室裡的許皓昀，頹然地跌坐回椅子上，看著螢幕上那些被他修得完美無瑕、卻在此刻顯得無比諷刺的音軌，發出了一聲近乎崩潰的嗚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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